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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 章(第2页)

他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沈逾白的肩窝,鼻尖萦绕着那股清浅干净的皂角香,隔绝了周遭刺鼻的酒气与灰尘味。后背、腰侧、胳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淤青带来的钝痛混着胳膊伤口结痂处细微的痒意,时时刻刻提醒着傍晚那场不堪的厮打,可那点钻心的疼,在怀里这份温柔的包裹下,竟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被温水一点点抚平,只剩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久违的暖意。

长久紧绷的脊背终于彻底卸下力气,他任由自己垮在沈逾白怀里,单薄的肩背微微发抖,隐忍了一整晚的情绪尽数决堤。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撕心裂肺的嘶吼,只有细密无声的泪,顺着通红的眼尾滑落,无声浸湿了沈逾白的校服布料,温热的液体透过布料,烫在皮肤上,也烫在沈逾白的心上。

沈逾白将他抱得更紧了些,手臂稳稳圈着他的腰,力道克制又温柔,生怕碰疼他身上的伤口,却又想把他完完整整护在怀里,隔绝世间所有的恶意。一手轻轻顺着他凌乱的黑发,指尖动作缓慢又温柔,一下一下,顺着发丝的纹路摩挲,像是安抚一只受了重伤、满身尖刺却终于卸下防备的小兽。下巴轻轻抵着他的发顶,呼吸放得极轻,温热的气息洒在柔软的发丝上,安静地承受着少年所有的脆弱与崩溃,不催促,不言语,只用一个坚实又温暖的拥抱告诉他,他可以安心依靠,不用再硬撑。

江砚辞死死攥着沈逾白后背的衣角,指节用力到泛白,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那些从小到大积压在心底的委屈、绝望、愤怒、自卑,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他想起无数个被父亲打骂的夜晚,想起摔碎的碗筷、砸烂的桌椅,想起被邻居指指点点时的难堪,想起自己一身戾气竖起尖刺,只是为了不让别人靠近,不让别人看见自己阴沟里的狼狈;想起在学校里,他刻意装作冷漠凶狠,故意疏远所有人,可偏偏沈逾白,像一束执拗的光,不管他怎么驱赶,怎么恶语相向,都固执地照进他泥泞的世界里。

他向来桀骜,向来凶狠,向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他习惯了独自扛下所有苦难,习惯了用尖锐的话语武装自己,习惯了告诉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与怜悯。可在沈逾白怀里,他不用硬撑,不用伪装,不用竖起满身戾气防备全世界。在这里,他可以做一个会疼、会哭、会脆弱的少年,不用逼着自己立刻长大,不用逼着自己无坚不摧。

眼泪越落越凶,起初只是细密的湿意,到后来,压抑的呜咽声从喉咙里溢出,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埋在沈逾白的肩窝里,含糊不清,却字字句句都透着长久以来的痛苦。他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连带着沈逾白的肩膀都跟着轻轻晃动,后背的淤青被挤压,传来一阵钝痛,可他丝毫不在意,比起心口翻涌的酸涩,身上的疼痛早已不值一提。

沈逾白听着怀里少年压抑的呜咽,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发紧,眼底也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意。他更加轻柔地顺着江砚辞的头发,指尖划过他后颈的皮肤,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因为哭泣而微微颤抖的肌理。他没有说多余的安慰话语,那些苍白的“别难过”“都会好的”太过轻飘飘,根本无法抚平少年心底长久的伤疤。他只是用更紧的拥抱,传递着自己全部的在意与心疼,一遍又一遍地用指尖摩挲着他的后背,动作温柔得近乎虔诚。

“我在。”

良久,沈逾白才贴着江砚辞的发顶,用极低、极温柔的嗓音轻声开口,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我一直在。”

简单的两个字,却像是一剂良药,狠狠戳中江砚辞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呜咽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平复,只是依旧死死攥着沈逾白的衣角,不肯松开分毫,像是一松手,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就会消失不见,像一场转瞬即逝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肩头的颤抖彻底平复,眼泪也慢慢止住。江砚辞微微抬头,眼尾通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眼睑上,挂着未干的泪珠,脸上还挂着斑驳的泪痕,原本红肿的巴掌印被泪水浸泡,愈发显眼,嘴角干涸的血迹被蹭得有些模糊,模样狼狈又脆弱,完全没了平日里那副桀骜凶狠、浑身带刺的模样。

他抬起泛红的眼眸,直直看向沈逾白干净温柔的眉眼。少年的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心疼与温柔,没有一丝嫌弃,没有一丝怜悯,只有纯粹的在意,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珍视至极。江砚辞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鼻尖又猛地一酸,心底那点刚压下去的酸涩再次翻涌上来。他下意识避开沈逾白的目光,视线落在他白皙的脖颈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语气别扭又小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与挽留:“你……你不许走。”

这是他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与防备,主动向一个人示弱,主动开口挽留。在此之前,他永远都是那个冷冰冰驱赶别人的江砚辞,永远说着“滚”“别多管闲事”,从来不会流露出半分不舍。可现在,他怕了,他怕沈逾白只是一时心软,怕他明天就会后悔,怕这份唯一的温暖,会彻底离开自己的世界。

沈逾白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深处藏着的不安与惶恐,心口一软,像是被温水彻底化开。他微微低头,凑近江砚辞,温热的呼吸洒在他泛红的眼尾,而后轻轻低头,吻了吻他湿漉漉的眼尾,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碰就碎的琉璃,带着极致的珍视与疼惜。柔软的唇瓣轻轻擦过滚烫的皮肤,带走残留的泪珠,也抚平心底的不安。

“不走。”

他贴着江砚辞的耳畔,鼻尖蹭着他泛红的耳廓,轻声笃定地开口,嗓音温柔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我哪都不去,陪着你。今晚不走,以后也不走。”

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江砚辞的耳朵里,像是一颗定心丸,狠狠稳住了他慌乱不安的心。

说完,沈逾白重新收紧手臂,再次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力道比之前更稳,更紧,像是要把江砚辞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他永远待在自己身边。江砚辞没有挣扎,顺从地靠在他的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能清晰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规律又安稳,驱散了他心底所有的惶恐与不安。

窗外暮色沉沉,橘红色的晚霞渐渐褪去,天边染上一层灰蓝,夜色一点点笼罩下来,老旧居民楼的窗户里亮起零零散散的灯光,隔着斑驳的玻璃,透出微弱的暖意。屋内依旧狼藉不堪,翻倒的桌椅、散落的酒瓶碎渣、满地的杂物,刺鼻的酒气混杂着灰尘味,久久无法散去,处处都透着破败与不堪。可在这一方小小的拥抱里,所有的泥泞、黑暗、暴戾、恶意,都被彻底隔绝在外,只剩下彼此滚烫的体温,平稳的呼吸,和两颗紧紧相依、彼此救赎的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下来,没有争吵,没有打骂,没有嘲讽,没有孤独,只有无尽的温柔与安稳。

江砚辞靠在沈逾白的怀里,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连带着身上伤口的痛感都变得迟钝。他微微闭上眼睛,鼻尖贪婪地呼吸着沈逾白身上干净的皂角香,将脑袋往他的肩窝里又埋了埋,贪恋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他能感受到沈逾白掌心的温度,感受到他轻轻顺着自己头发的动作,沉稳又温柔,让他心底的疲惫与委屈,一点点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江砚辞的眼皮开始发沉,一整天的压抑、打架的疲惫、情绪崩溃后的虚脱,让他浑身都泛起浓重的困意。他昨晚就彻夜难眠,一整晚都在胡思乱想沈逾白的模样,白天上课心神不宁,放学又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厮打,情绪大起大落,早已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此刻被沈逾白稳稳抱在怀里,被温柔与安全感包裹,睡意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席卷了他所有的意识。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平稳,身体彻底放松,整个人软软地靠在沈逾白的怀里,像一只找到港湾的流浪兽,终于卸下了所有防备,陷入了安稳的浅眠。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偶尔会因为梦里模糊的画面蹙一下眉头,却很快又舒展开,眉眼间的戾气与紧绷尽数褪去,只剩下少年该有的干净与柔和,褪去尖刺的模样,竟格外乖巧。

沈逾白察觉到怀里少年平稳的呼吸,感受着他柔软的身体彻底靠在自己身上,知道他已经睡着了。他放轻了所有动作,连呼吸都刻意放缓,生怕惊扰了少年难得的安稳。他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手臂稳稳托着江砚辞单薄的脊背,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从未间断。

他低头看着怀里少年安静的睡颜,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少年的脸上还留着刺眼的巴掌印,眼尾通红,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迹,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满身伤痕,触目惊心。沈逾白的心脏一阵密密麻麻的疼,像是被细针反复扎刺,一想到这些伤都是他亲生父亲造成的,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便从心底翻涌而上,却又只能死死压下——他不能冲动,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护住怀里的少年,不让他再受一点伤害。

他缓缓转动目光,看向客厅满地的狼藉,眼底掠过一丝厌恶与冰冷。这个阴暗、破败、充满暴力的地方,根本不配困住江砚辞这样鲜活又执拗的少年。他心底默默做下决定,以后绝不会再让江砚辞独自待在这里,不会再让他承受这些本不该承受的苦难。

夜色越来越浓,屋内光线渐渐昏暗下来,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线透过破旧的窗户,洒进几缕昏黄的光影,落在两人相拥的身影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沈逾白维持着拥抱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直到双腿微微发麻,才极其缓慢、极其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坐姿,生怕惊醒怀里的少年。他低头,看着少年微微蹙起的眉头,忍不住伸出指尖,极其轻柔地抚平他眉间的褶皱,指尖划过他泛红的脸颊,触感温热又细腻,带着少年独有的肌理。

他想起第一次注意到江砚辞的场景。

刚开学的时候,江砚辞就是班里最格格不入的存在。总是独来独往,眉眼间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不爱说话,不爱和人交流,上课要么睡觉,要么望着窗外发呆,偶尔有人招惹他,他便会立刻竖起尖刺,凶狠地怼回去,甚至动手,久而久之,班里的同学都不敢靠近他,远远避开,说他性格暴躁,不好相处。

可只有沈逾白知道,那些凶狠、暴躁、冷漠,全都是他的保护色。

他见过江砚辞偷偷给流浪猫投喂零食的模样,见过他看见路边受伤的小鸟时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见过他上课偷偷走神时,眼底藏着的孤独与茫然。沈逾白从一开始,就被这个满身尖刺、内心却藏着柔软的少年吸引了。他忍不住靠近,忍不住在意,忍不住一次次在江砚辞驱赶他的时候,依旧固执地停留在他身边。

他知道江砚辞讨厌自己的靠近,知道江砚辞觉得自己干净、阳光,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人,知道江砚辞拼命推开自己,是怕自己被他的阴暗所沾染。可沈逾白不在乎。他喜欢江砚辞,喜欢他桀骜不驯的模样,喜欢他嘴硬心软的别扭,喜欢他浑身伤痕却依旧执拗地活着的模样。他想做那束照进他阴沟里的光,想抚平他所有的伤痕,想告诉他,他值得被好好爱着,值得拥有世间所有的温柔。

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在意变成汹涌的爱意,沈逾白自己也说不清了。或许是无数次看着江砚辞独自落寞的背影,或许是看着他满身伤痕却依旧硬撑凶狠的模样,或许是每一次江砚辞恶语相向,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爱意在日复一日的靠近与陪伴中,疯狂滋长,压抑在心底,直到今天,看见江砚辞满身伤痕、狼狈不堪的模样,所有的隐忍彻底崩塌,才有了那个孤注一掷、滚烫偏执的吻。

想到这里,沈逾白低头,看着少年柔软的唇瓣,眼底泛起浓浓的眷恋。他极其轻柔地俯身,在江砚辞光洁的额头上,落下一个温柔又虔诚的吻,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带着滚烫的爱意与珍视。

“砚辞。”

他贴着少年的额头,轻声呢喃,嗓音温柔又缱绻,带着满腔的深情,“我会带你离开这里的。一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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