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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将心事付瑶琴(第2页)

至于那一房具体是哪一房、和禁军都尉陆辑熙是什么关系,就不是一个外地人随便问问能问出来的了。

秦南尉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他没有继续追问陆显维的家世背景,而是顺着他的话头聊起了陈州的风物:

“望江楼的醋鱼我倒是没吃过,不过陈州的桂花糕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是秋天,满城都是桂花的香味,甜丝丝的,风一吹就飘得到处都是。我住的客栈后面就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推开窗就能闻到。”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变得比方才柔和了一些,像是真的在回忆那段往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节奏感,听着让人不知不觉就生出一丝闲适。

陆显维听着他说话,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这个人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正在主持构陷案的刑部侍郎。他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好脾气的、有点闲情逸致的酒客,坐在一家普通的酒楼里,和一个刚认识的年轻人聊着天南地北的闲话。

如果没有那些卷宗、那些密档、那些被涂改的铁案墨,陆显维甚至可能会觉得他是一个不错的人。

但那只是如果。

陆显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竹叶青的清甜在舌尖上化开,然后被一股微微的苦涩取代。他放下杯子,顺着周述安的话接道:

“桂花糕确实好。我家院子里也有一棵桂花树,每年秋天我娘都会摘桂花酿酒。她酿的桂花酒比外面卖的好喝多了,可惜这次来京城没带上一坛。”

他说到“我娘”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自然而然地软了下来,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母亲去世已经七年了,那棵桂花树还在,每年秋天依然开花,只是再也没有人摘桂花酿酒了。

他说的那句话里有一半是真的——那棵桂花树是真的,他娘酿的桂花酒也是真的。只是他娘已经不在了,而那坛酒,他也永远没法再带给人喝了。

秦南尉似乎捕捉到了他语气里那一丝极淡的落寞。他没有追问,只是端起酒杯,向陆显维举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放下,换了个话题:

“陆公子来京城是访友?那位朋友可找到了?”

“没有。”陆显维摇了摇头,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浅碧色的酒液,“我来晚了。他出了事,现在不方便见客。我跑了好几趟,都没能见到他。”

他说的是他哥。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确实跑了好几趟——刑部大牢一次,那是韩凭安排的;禁军大营两次,一次远远地看着,一次绕着围墙走了一圈;瑞丰堂药铺三次,每次都只得到一个摇头。他确实没能见到他哥。他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他哥。

秦南尉看着他垂下的眼帘和微微颤动的睫毛,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温和的、长辈式的关切:“听起来,你那位朋友遇到的麻烦不小。”

陆显维没有抬头。他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一张被酒意染红的脸,一双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苦涩:

“是挺大的麻烦。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帮上忙。但我总不能就这么回陈州去。”

他说完这句话,端起酒杯,一仰头,把剩下的半杯酒灌了下去。他放杯子的动作比方才重了一些,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放下杯子,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眼,看着秦南尉,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丝酒后的散漫和自嘲,像一个在异乡喝多了酒的年轻人,不小心对一个陌生人吐露了一点心事,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说这个了。”他说,“秦三郎,我再敬你一杯。今晚能遇到你这样的朋友,是我的运气。”

他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来,向周述安示意。周述安看着他,看了两息,然后也端起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两只白瓷杯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相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微微带着酒意的氤氲香气在空气中散开。

两个人各自饮尽了杯中酒。陆显维放下杯子,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息已经从胸口蔓延到了他的指尖和脚尖,整个人像是泡在一池温水里,四肢都变得有些绵软。

他知道自己已经喝了不少了——他一个人喝了大半壶,又和秦南尉对饮了几杯,加起来至少有七八杯了。对于他这种酒量的人来说,这已经接近上限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变得比方才更散漫了一些,像是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了他的瞳孔。他看着对面那个雪色衣袍的男人,看着他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润的面容,看着他那双浅棕褐色的、像琥珀一样剔透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长得确实很好看——

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好看,而是一种被岁月打磨过的、温润如玉的好看。如果这个人不是刑部侍郎,不是裴桓的人,不是主持构陷他哥的案子的主审官,陆显维说不定真的会愿意和他多喝几杯,多聊几句。

但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如果”。

陆显维垂下眼帘,伸手去拿酒壶,想再给自己倒一杯。他的手指碰到酒壶的把手,正要提起来,一只手从对面伸过来,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温热而干燥,指节分明,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温和的坚定。陆显维抬起眼,看到周述安正看着他,嘴角依然挂着那丝温和的笑意,但目光里多了一丝不赞同的神色。

“陆公子,”秦南尉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切,“你喝得差不多了。竹叶青虽然入口清甜,后劲却不小。再喝下去,明天早上起来该头疼了。”

陆显维看着他,沉默了一息。他感觉到秦南尉的手指按在他的手腕上,那一点温热透过皮肤渗进来,像是一小簇火苗,在他的血管里点燃了一串细小的火花。

他没有抽回手,也没有继续去拿酒壶。他就那样保持着半伸着手的姿势,看着周述安,然后慢慢地收回了手,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秦三郎说得对。”他说,“我酒量确实不行。让你见笑了。”

秦南尉收回了按着他手腕的手,自然地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然后开口,语气依然温和:“见笑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擅长的事。陆公子不擅饮酒,这是真性情,没什么好见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陆显维的脸上,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仿佛是真的觉得陆显维率性洒脱,对一个初次见面的人就可以吐露这么多心事,确实让人心生好感。

陆显维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他微微侧过头,避开秦南尉的目光,望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了,街道上亮起了一盏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冬夜的薄雾中弥散开来,仿佛一颗颗悬浮在空气中的金色尘埃。远处的城楼上传来报时的鼓声,沉闷而悠远,一共三响——戌时了。

景澈应该已经到了。

陆显维收回目光,转回头,看着秦南尉,开口说了一句:“秦三郎,我去外面透透风,失陪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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