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拳头。血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沿着指节的轮廓往下淌,滴落在霜地上,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响。
景澈站在他旁边,一直没有说话。此刻他伸出手,没有按陆显维的肩膀,只是将自己带来的那件厚外衣递到了他面前。
陆显维没有接。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出来:“我哥昨天晚上吹灯之前,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他知道今天会出事。他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但他没有告诉我。他怕我求他。他知道我不会看着他走的。”
景澈没有说话。他依然举着那件外衣,没有收回去。
又过了很久,陆显维伸出手,接过了那件外衣。他没有披在身上,只是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然后他转身,迈开步子,朝弦歌巷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很稳,和平时走路的速度一模一样。但他走过的地方,霜地上留下了一串深深的脚印,每一个脚印的边缘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红。
远处,天边又传来一声低沉的闷雷。不从地平线的方向滚过来,像是一头巨大的困兽在地底发出的怒吼。天空依然是灰白色的,没有一丝云,但那声雷确确实实地响过了,在空旷的城市上空回荡着,久久不散。
茶棚主人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些正在融化的霜屑,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但陆显维听到了。
他说的是:“冬月鸦啼平地雷,清白官身带霜归——这是忠臣遭冤了。”
陆显维的脚步停住了。
他停在那条覆满白霜的街道中央,背对着茶棚,背对着那扇已经重新关闭的营门,背对着他哥消失的那个街角。茶棚主人的那句话像一根针,从背后追上来,准确地扎进了他后颈最柔软的地方。他没有回头,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边的霜地上,从他掌心里滴落的血已经凝成了几颗暗红色的珠子,在白色的背景下格外刺目。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跑,没有加快步伐,依然保持着和平时一样的速度,一步接着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他走过那条街道,拐过一个弯,又拐过一个弯,直到确认周围已经没有任何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在一个无人的巷口停了下来。
他靠在墙壁上,仰起头,看着灰白色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冷空气灌进他的肺里,像是一把细碎的冰碴子,刺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疼。他没有哭。他的眼眶是干的,干得发涩,像是所有的水分都被那声冬雷蒸发干净了。
他靠着墙壁站了很久,直到呼吸平复下来,才直起身,继续往弦歌巷的方向走去。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空无一人。景澈还没有回来。
陆显维穿过院子,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在桌边坐了下来。桌上那盏油灯还保持着凌晨时的状态,灯芯蜷曲成一截焦黑的灰烬,灯盏底部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灯油,已经凝固了。他没有去管它,就那么坐着,双手平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个不确定的点上。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早晨的灰白变成了午后的亮白,又从午后的亮白变成了黄昏的昏黄。他没有动过,没有喝水,没有吃东西,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黄昏时分,院门被推开了。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了他的门外。门被敲响了,三下,不轻不重。
陆显维没有应答。门被推开了一道缝,景澈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一个油纸包。他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陆显维,没有问他怎么样了,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只是走进来,将那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两块还冒着热气的烤饼。
“刘伯家的。”景澈说,“我路过的时候顺手买的。”
陆显维低头看着那两块烤饼,看了很久。烤饼的表皮烤得金黄酥脆,上面撒着几粒芝麻,热气从掰开的截面中冒出来,带着麦香和炭火的气息。他想起他第一次去禁军大营找他哥的时候,手里也拎着这样一包烤饼。
他想起他哥坐在灯前,咬了一口烤饼,说了一句“还热着”。他伸手,拿起一块烤饼,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又咬了一口。
他吃完了整块烤饼,将手指上沾着的芝麻粒也舔干净了,然后抬起头,看着景澈,说了一句:“我要去见韩凭。”
景澈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我去安排。”
韩凭的消息在第三天傍晚递到。
彼时陆显维正坐在窗台上,手里握着一截插在陶罐里的腊梅枝。花苞依然紧闭着,但比刚捡回来时鼓胀了一些,尖端透出一丝极淡的黄绿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壳内悄然酝酿。他每天给它换水,把它放在窗台上能晒到太阳的位置,尽管冬日的阳光寡淡而稀薄,他依然坚持这么做。
院门被推开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脚步声穿过院子,停在他的窗台下。他低下头,看到景澈站在下面,手里攥着一卷极细的纸条,抬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韩先生安排的,今晚亥时,刑部大牢,后门。只能进一个人,时间只有一盏茶。”
陆显维握着腊梅枝的手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枝条,沉默了片刻,然后从窗台上跳下来,将那截腊梅枝小心翼翼地放回窗台上的陶罐里,转身走进屋里,开始穿外衣。
景澈站在门口,看着他系好衣带、将袖口束紧、将靴筒扎好,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刑部大牢的后门有一条窄巷,巷口有一棵枯槐。韩凭会在那里等你,带你进去。但你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多一刻都不行。时间一到,你必须出来,否则会有禁军巡查,会引起怀疑。”
陆显维点头,整了整衣襟,推开门走了出去。景澈跟着他往外走,在院门口停住脚步:“我在弦歌巷等你。”
陆显维最后回头看了那扇关闭的房门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