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没有回音。
第二天,还是没有回音。
到了第三天早上,陆显维推开房门的时候,在门槛外侧发现了一样东西——一片枯叶,被一块小石子压着,放在门槛的正中央。他弯腰捡起那片枯叶,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叶脉的纹路中间,有人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一个字,小到几乎看不清,但他凑近了,辨认出来了。
那个字是:“等。”
陆显维握着那片枯叶,站在清晨的冷风中,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叶子叠好,收进了贴身的内袋里,转身回了屋。他没有告诉景澈那片叶子的事,但景澈看到他回屋时的表情,什么都没有问。
那个“等”字,是陆辑熙写的。他认得他哥的笔迹。笔迹很轻,像是写字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但笔画的结构没有乱,每一笔都收得很稳。那是他哥在用尽全力控制自己的手写下的一个字。
他在让他等。那就等。
第三日傍晚,陆显维又去了。
他没有走正门,也没有走西侧的小门。他绕到了禁军大营背面那段他最熟悉的围墙下——就是那段他翻过好几次的西墙。墙头上的碎瓦片他闭着眼都知道哪一块是松的、哪一块有锋利的棱角。他甚至记得哪一处落脚点最稳、哪一处翻过去之后落地的地面最平整。
但他没有立刻翻。
他蹲在墙外的阴影中,等了很久。等到天色彻底暗下来,等到营中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等到巡逻的士卒换过一班岗,他才站起身来,后退几步,助跑,起跳,蹬墙,攀顶——动作一气呵成,比前几次都更轻、更快。
他翻上墙头的时候没有立刻跳下去,而是骑在墙头上,先观察了一下墙内的动静。
没有人。这一段墙内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几口废木箱和一堆破旧的草席堆在墙角,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遮蔽死角。他确认安全之后,翻身落下,落地时脚尖先着地,几乎没有发出声响。他蹲在木箱的阴影中,屏息听了几息——远处有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但距离尚远,不会经过这里。他猫着腰,沿着墙根的阴影,快速而无声地向陆辑熙的营帐方向移动。
越靠近,他的心越沉。
上一次他来的时候,陆辑熙的营帐外只有两名他不认识的士卒。而这一次——他伏在一座存放草料的帐篷后面,探头看了一眼,发现帐外的守卫增加到了四人。四人分立在帐门两侧,腰佩长刀,目光锐利,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禁军士卒。
他们的站姿和装束与禁军士卒有明显的区别——站得更直,目光更警觉,腰间佩刀的悬挂方式也与禁军不同。这是刑部的人。或者说,是刑部调来的人。
陆显维的手指在泥地上缓缓收紧。他没有贸然靠近,而是伏在原地,仔细观察了将近两刻钟。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这四名守卫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人绕到营帐后面巡视一圈。巡视的路线很固定——
从帐门左侧出发,沿着帐壁绕到背面,检查帐布是否有破损或被割开的痕迹,然后从右侧返回。整个巡视过程大约需要半盏茶的时间。
他在心里默算了一下那个间隔,然后在那名守卫又一次绕到帐后巡视的时候,借着那个短暂的空隙,贴着地面的阴影,无声地滑到了营帐的另一侧——
那是守卫巡视路线的视觉盲区,正好处在两盏灯笼之间的光线最暗处。他用匕首在帐布上划开一道极细的口子,小到只有在极近的距离下才能发现。他将眼睛凑到那道口子前,往里面看去。
营帐内点着一盏灯,光线昏暗。陆辑熙坐在灯前,正在低头看一卷文书,表情平静,和平常没有任何区别。他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直,握着文书的手指稳定有力,看不出任何被软禁或受到威胁的迹象。
但陆显维注意到一个细节——他哥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茶叶末,没有动过的痕迹。他哥平时看书的时候喜欢喝茶,一杯接一杯地喝,从不会让茶凉在桌上。
陆显维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发出一点声音来引起他哥的注意——一声咳嗽,一个轻轻的“嘘”,什么都好。但他还没有来得及发出声音,就看到陆辑熙放下了手中的文书,抬起头来,朝帐门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他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转向了帐壁的方向,转向了陆显维藏身的那一侧。
隔着那层厚厚的帐布,隔着那道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缝隙,陆显维感觉他哥的目光穿透了布料,与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只是一瞬。然后陆辑熙转回头,拿起桌上的文书,继续看,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左手从桌面上放了下去,垂到了桌沿以下——那个位置,从帐门的方向是看不到的。他的左手在桌面下方做了一个极快的动作:手掌向下,轻轻压了一下。
不要动。
陆显维看懂了那个手势。他哥在让他不要动,不要出声,不要暴露自己。他咬紧了牙关,把涌到喉咙口的那个名字硬生生地咽了回去。他伏在帐外的阴影中,一动不动,像一块石头。
这时,那名绕到帐后巡视的守卫回来了。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显维不能再待下去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帐内的那个身影——陆辑熙依然低着头在看文书,左手已经收了回来,重新放在了桌面上,握着书卷,稳定如常。
陆显维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阴影中,沿着来路,一步一步地撤出了营地。他翻过西墙的时候,手心的旧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握拳的指缝。他没有停下包扎,一路跑回了弦歌巷。
他推开景澈的房门时,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景澈正坐在灯前等他,看到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没有问话,等着他自己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