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就吃。”陆显维说,声音闷闷的,“反正我翻都翻了。”
陆辑熙看着他,没有说话。月光从帘缝中漏进来,落在两兄弟之间的地面上,沉默片刻,陆辑熙忽然叹了一口气,抬手捏了捏陆显维的脸颊:“我没事。”
陆显维被他捏得脸都变了形,含含糊糊地抗议了一声,但没有躲开。他任由陆辑熙捏完,才伸手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嘟囔了一句:“你每次都说没事。”
陆辑熙没有接话。他收回手,垂下眼帘,看着地面上那道月光,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刚才那个人,你看到了?”
“看到了。”陆显维说,“张伯炎。”
陆辑熙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意外:“你认识他?”
“不认识。但我听过他的名字。”陆显维说,“殿前司副指挥使,从三品忠武将军,永昌二年调任入京。你在信里提过他几次——说他‘为人亲和,但深不可测’。”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你的原话。”
陆辑熙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被猝不及防的回忆击中了的、来不及收回去的弧度。他确实在信里写过这句话。那是永昌四年的冬天,他刚和张伯炎共事不久,在一次酒后写给陆显维的信中,不经意地写了这么一句评价。他没想到陆显维还记得,而且是逐字逐句地记得。
“记性不错。”他说。
“你写的每一封信我都记得。”陆显维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但他的目光没有从陆辑熙的脸上移开,“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记得。”
陆辑熙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的小指已经不麻了,但他总觉得那根手指和其他的手指不太一样,似乎隔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东西,触碰到的世界和别人触碰到的世界不是同一个。
“哥。”陆显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不是……查到什么不该查的东西了?”
陆辑熙沉默了很久。
帐外的夜风掠过旗杆,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一头被困在远处的野兽在低低地呜咽。月光在帐中缓慢地移动,从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移开,爬上了桌腿,爬向了那本被压在枕下的弩机册。
“显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如果有一天,你听到了一些关于我的不好的消息——不管是什么样的消息——你都不要信。”
陆显维的呼吸顿住了。
“哥,你在说什么——”
“你听我说完。”陆辑熙打断了他,声音依然平静,但那种平静像是一层薄冰,下面是不敢流动的水,“我在查的事情,比你想象的要大。大到我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着看到结果。但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不要冲动,不要去找任何人报仇,不要做任何会把自己搭进去的事情。”
他看着陆显维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陆显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他的眼眶开始发酸,鼻子也开始发酸,他拼命地忍着,忍到牙关咬紧,忍到腮帮子都酸了,才把那股汹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让我不要信不好的消息,那你倒是告诉我——你会活着回来吗?”
陆辑熙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个沉默太长了。长到陆显维在那几息的沉默中,已经得到了答案。
他低下头,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把眼眶里的热意逼回去,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和平时一模一样的、带着点倔强的语气说:“行。那我等你回来。”
陆辑熙看着他,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真正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笑意。很淡,很短,仿佛一颗流星在夜空中划过,还没来得及许愿就已经消失了。
“好。”他说。
陆显维站起身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草屑和泥土,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之前,回头看了陆辑熙一眼。月光从掀开的帘缝中涌入,照亮了陆辑熙的半张脸——他的眉眼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晰,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和陆显维记忆中六年前那个站在陈州府衙院子里仰头看天的年轻人一模一样,没有丝毫改变。
“哥。”陆显维说。
“嗯?”
“你瘦了。记得多吃点饭。”
他说完,不等陆辑熙回答,掀开帘子,钻进了夜色中。
陆辑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缝之外,连脚步声也一同被风声淹没。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地动了动,仿佛想要挽留些什么,最后却落了下去,只余一声轻微的叹息。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月光从帘缝中漏进来,在他的手背上铺开一片银白色的光。他忽然觉得那只手有些陌生——指节分明,青筋隐现,是一双成年男子的手,握过刀,握过笔,握过无数次生死攸关的抉择。但此刻它悬在半空中,指尖残留着一种虚无的触感,如同刚刚放开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却已经来不及再抓住了。
他慢慢握紧了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