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问题?”
“你帮了我这么多,如果有一天事情败露了——许家不会放过你,你哥在京城也会受到牵连。”景澈抬起眼来,看着陆显维,目光里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平静的坦诚,“你为你哥想过吗?”
车厢里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板,车身轻轻颠簸了一下,陆显维的身体随着颠簸晃了晃,但他的目光没有晃动。他看着景澈,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想过。”
他没有回避景澈的目光,也没有用玩笑或敷衍带过这个话题。他就那样看着景澈,用一种罕见的、毫无遮掩的认真,继续说道:“我想过很多次。从我第一次知道你查的是许家开始,我就在想这件事。我想过如果被我哥知道了,他会怎么说;想过如果事情败露了,陆家会面临什么;想过最坏的结果是什么——全家流放,还是满门抄斩。”
他说得很平静,平静到让景澈的指尖微微收紧。
“我都想过。”陆显维说,“但我还是决定帮你。”
景澈看着他,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
陆显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上的手掌,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景澈,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因为你是温澈。”
车厢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到夜风从帘幕缝隙间钻进来的声音,能听到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景澈低下头,没有说话。他拢紧了肩上的斗篷,将下巴埋进斗篷的领口里。斗篷上还残留着陆显维身上的气息——一种淡淡的皂角和阳光的味道,混着秋夜的凉意,将他整个人包裹在其中。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有些闷,从斗篷的领口里传出来:“你不后悔?”
“不知道。”陆显维说,语气坦诚得近乎残忍,“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但至少现在,我不后悔。”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就算将来后悔了,那也是将来的事。将来的我,自己会处理。现在的我,只管做现在想做的事。”
景澈没有回答。但他拢着斗篷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些,攥住了斗篷的边缘,像是攥住了一样不愿意放手的东西。
马车继续在夜色中前行,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朝着崇文馆的方向驶去。车厢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景澈靠着陆显维的肩,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陆显维,谢谢你。”
陆显维没有侧头去看他。但嘴角的弧度微微扬起,所有的语气都融在了那句轻描淡写的“不客气”里。
马车在崇文馆侧门口停下。车夫勒住缰绳,回头低声说了一句:“公子,到了。”
陆显维先跳下车,然后回身,习惯性地伸手想去扶景澈。但景澈已经自己掀帘跳了下来,动作利落,没有借助他的手。他落地之后,站定,将肩上那件斗篷解下来,叠好,递还给陆显维。
“谢谢。”他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轻。
陆显维接过斗篷,没有立刻披上,而是搭在臂弯里,看着景澈,说了一句:“明天见。”
“明天见。”
两人在侧门口分别,各自往自己的斋舍方向走去。景澈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陆显维。”
陆显维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景澈背对着他,站在月光下,声音平静而清晰:“你不会后悔的。”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等陆显维的回答,加快脚步走进了斋舍的院门,消失在夜色中。陆显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院门内的背影,在月光下站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将斗篷披上肩,转身往自己的斋舍走去。
夜风从庭院中穿行而过,吹动树枝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陈州城的月亮高高地悬在天上,清冷冷的月光铺满了整个庭院,像一层薄薄的白霜。陆显维走进自己的斋舍,关上门,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然后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的簿册,翻开第一页,提起笔,蘸饱了墨。
他在空白的簿册上写了一些什么,然后拿起烛台,点燃一页纸,将簿册搁置在烛火下。火苗缓缓蔓延开,照亮了那页纸——
陆显维提笔写下了
“怜君不惜身。”
陆显维看着那五个字在火焰中卷曲、发黑、化为灰烬,直到最后一缕青烟散尽,他才松开手指,让残余的纸灰落在烛台底座上。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风声渐渐平息,才合上空白的簿册,将其锁回抽屉深处。
他躺下,却没有入睡。月光从窗纸透进来,在房梁上投下一道朦胧的银白色光带。他睁着眼睛,看着那道月光。
陆显维闭上眼睛,将手臂枕在脑后,嘴角浮起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