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显维看了他一眼,接过纸,展开。纸上列着六条条目——年份、物资名称、数量、经手人,一目了然。每条末尾都用笔尖点了一个小点,旁边注了一个“许”字。
陆显维的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然后又从头看了一遍。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景澈注意到,他捏着纸张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哪来的?”陆显维抬起头,声音压低了半个调。
“你别管哪来的。”景澈说,“你只看这些东西是不是真的。”
陆显维没有立刻回答。他又低头看了一遍那张纸,然后把它折好,但没有递还给景澈,而是攥在了手心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更沉了一些:“户房的存档我调过一部分,但没看到这些条目。你给我的这几条,年份和科目都不在常规存档的目录里。”
“因为它们不在常规存档里。”景澈说。
陆显维的目光微微一凝。他没有追问这句话背后的意思,但他显然听懂了。两个人之间沉默了几息。风吹过亭子外面的枫树,几片红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的石阶上。
陆显维低头看着那片红叶,忽然说了一句:“你知不知道,如果你给我的这些东西是假的,或者你被人利用了,你会害死你自己,也会害死我。”
“我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
景澈看着他,没有躲闪他的目光:“因为我一个人查不完。我需要一个能合法调阅府衙存档的人,你是崇文馆里唯一一个既有这个能力、又不会把这些东西直接交到许家手里的人。”
陆显维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张纸,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久,他松开了手指,把那张纸重新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叠好,贴身收进了自己的衣襟内侧。
“三天。”他说,“给我三天时间,我把户房近五年的采购目录全部调出来比对一遍。如果对得上,我们再谈下一步。如果对不上——”他抬眼看了景澈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你就当今天没找过我,我也当没收到过这张纸。”
说完,他没有等景澈回应,转身沿着来路走去。步子还是和来时一样沉稳,不紧不慢,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景澈站在落霞亭的石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红叶掩映的小径尽头,缓缓呼出一口气。
三天。他还有三天时间。
这三天里,景澈照常上课、照常去膳堂、照常在傍晚时分独自在崇文馆的回廊里走一走。他没有再去府衙后街,没有试图联系程颂,也没有再找赫连昧交换任何信息。他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引起注意。许家的人在学堂里安插了眼线——周允虽然已经崩溃了,但许思连还在,许思连身边的人也还在。他不能给任何人留下把柄。
第三天傍晚,景澈从课堂出来,沿着回廊往斋舍方向走。走到拐角处时,迎面碰上了陆显维。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陆显维没有任何表示,甚至连点头都没有,就像看到一棵树、一面墙一样,面无表情地与他擦肩而过。
但在两人错身的那一瞬间,景澈感觉到自己的袖口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低头去看,没有停下脚步,继续若无其事地走回了斋舍。关上门之后,他才翻出袖口——里面多了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纸边微微发毛。
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凌厉而克制:“对上了。明日午初,城南茶肆,二楼临街雅间。”
没有署名,没有抬头。景澈看完,将纸条凑到油灯上烧成灰烬,捻碎在窗台的尘土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但另一块更重的石头随之压了上来——对上了。这意味着许家的问题比他最初以为的更深、更广。而那些被点了小点的条目,也不再只是纸面上的一行行墨字了。它们是刀,是铁器,是可以杀人的东西。
第二天上午的课一结束,景澈没有去膳堂,直接出了崇文馆的侧门,沿着后街往城南方向走去。他没有换便服,仍然穿着崇文馆的学子青衫——在午初时分人来人往的南街上,这身衣服反而是最好的掩护,不会引人注目。
城南茶肆是一栋两层的木楼,门脸不大,但位置很好,正处于十字路口的一角,二楼临街的雅间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四条街道的往来行人。景澈到了之后没有立刻上楼,先在茶肆门口的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前站了一会儿,买了一小袋栗子,借着付钱的间隙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没有人跟着他。他这才转身走进茶肆,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临街的雅间门半掩着。他推门进去,看到陆显维已经坐在里面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茶已经沏好了,正袅袅地冒着热气。陆显维没有穿崇文馆的学子服,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看起来像个进城办事的寻常商户子弟。他看到景澈进来,没有寒暄,只是用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示意他坐下。
景澈关上门,在他对面坐下,没有碰那杯茶,先开口问了一句:“全部对上了?”
“全部。”陆显维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调了户房近五年的采购目录,和你给我的那六条逐一比对过。你给的那六条条目,在户房的公开存档里全部被修改过——物资名称被换了,数量被缩减了,经手人名字也变成了不相干的人。如果不是事先知道要查什么,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些改动。”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摊开在桌面上,用手指点了点上面几处用朱砂笔圈出来的位置:“但我顺着你给的线索,去翻了你说的那个年份的原始单据——不是存档副本,是户房留底的原始票据。原始票据上的经手人签名,和你给我的一致,姓许。”
景澈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说话。
陆显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你给我的那六条,只是冰山一角。我比对的时候发现,同样的修改手法,至少出现在三十多条条目中,时间跨度覆盖了近六年。涉及的物资除了铁器,还有药材、牛皮、桐油——都是可以军用储备的东西。”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句两人心里都清楚但一直没有挑明的话:“许家不是在贪库银。他们是在囤军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