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笺上只有两行字,笔迹和早上那张纸条如出一辙:
“三日后,陈州码头,酉时三刻,一艘船号为‘丙七’的货船卸货。去看了,你就知道那三千七百石粮食去了哪里。”
景澈看完,将信笺折好,收入袖中。他转过身来,看到陆显维正站在庙门口,背对着他,警惕地注视着外面的夜色。
“写了什么?”陆显维没有回头,低声问道。
景澈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将信笺上的内容复述了一遍。陆显维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又是饵?”
“有可能。”景澈说,“但也有可能是真的。”
他顿了顿,望着庙外那片沉沉的夜色,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你哥说真正的大鱼从来没有在那间宅子里出现过。也许这条鱼,三日后会在码头露面。”
陆显维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景澈:“你去不去?”
“去。”
“那我也去。”
两人在破庙门口又站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动静,这才一前一后离开了土地庙。夜色浓稠,星光暗淡,两人的身影很快融入了田野间的小路,消失在通往陈州城的方向。
三日后,陈州码头。
申时刚过,景澈便已到了码头附近。他没有直接走到泊位区域,而是在码头外围的一家茶棚里坐下来,要了一碗粗茶,慢慢喝着。茶棚的位置选得刁——正好能看到整个码头的全貌,但又不会被码头上往来的人注意到。
码头上正是忙碌的时候。几艘货船靠在岸边,搬运工赤着上身,扛着麻袋在跳板上来回穿梭。监工手里拿着竹鞭,站在一旁吆喝着,声音粗哑,混着江风和船只的汽笛声,嘈杂而混乱。空气中弥漫着河水、汗味、煤烟和粮食的气味——那种新谷脱壳后特有的、干燥而微甜的香气,混在河风里,若有若无地飘散着。
景澈的目光在码头上缓缓扫过,逐一辨认泊位旁的船号。甲三、甲七、乙一、乙四……他沿着码头一路看过去,心跳随着船号的接近而微微加快。
然后他看到了。
丙七。
一艘灰蓬货船,船身吃水很深,甲板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几个搬运工正从船舱里将麻袋扛出来,沿着跳板运到岸上。岸边停着三辆平板马车,车板上已经堆了小半车麻袋,赶车的车夫坐在车辕上,叼着一根旱烟杆,百无聊赖地等着。
景澈放下茶碗,付了茶钱,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往丙七货船的方向走去。他没有走直线,而是先在旁边一艘卸完了货的空船旁边停了一下,假装在看船身上的水线标记,余光却牢牢锁定了丙七号上的动静。
一个麻袋被搬运工扛到岸边,放在车板上时,袋口没有扎紧,露出一线缝隙。几粒金黄色的谷粒从缝隙中滑落,落在车板缝隙里。景澈的目光在那几粒谷粒上停了一瞬——是稻谷,颗粒饱满,色泽鲜亮,是今年新粮的品质。
他继续往前走,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只是路过。当他走到丙七号船尾附近时,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船舷边,背对着码头,正在和一个搬运工头低声说着什么。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身形精瘦,背影有些眼熟。景澈的脚步没有停顿,但他的目光在那人的后颈处停了一瞬——那里有一道疤,不算大,但形状有些特别,像是一个不规则的月牙形。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在宅子里和他们打了一架的那个“卒子”,后颈上就有这样一道疤。
景澈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往前走,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人一样。他走过丙七号,走到下一艘船旁边,然后拐了个弯,绕进了一条堆放杂物的巷道里。陆显维已经等在那里了,靠在墙根下,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看起来像个无所事事的小混混。
“看到了?”陆显维低声问。
“看到了。那天晚上在宅子里吃饭的那个人,在丙七号上。”
陆显维的目光一凛:“他认出你没有?”
“应该没有。我走得不快不慢,没有停留。”
陆显维点了点头,吐掉嘴里的草茎,站直了身体:“那批粮食,确实是官仓的货。我刚才绕到另一边看了——麻袋上有官仓的印戳,虽然被人用墨涂掉了一半,但轮廓还在,仔细看能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