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侧了侧脸,补了一句:“对了,免费送你一个消息——二楼看守逢五换班,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酉时前后会有一刻钟的空档。今日是初八,你自己算着日子。”
说完,他便不再停留,端着茶杯,晃晃悠悠地走出了藏书阁。
景澈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光线中,然后抬起头,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楼梯口处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四个字——“非请勿入”。
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出口,步伐平稳,心中却在默默计算:下一个逢五的日子,是十一日,四天后。他笑了笑,重新蹲下身,继续翻找那本虫蛀斑驳的旧志。
……
四日后,十月十一,酉时三刻。
景澈算准了时辰,趁暮色尚未完全暗下,独自一人再次来到藏书阁。一楼还有零星几个学子在翻书,看守坐在门口的桌案后,正低头打着瞌睡。他脚步放轻,贴着书架内侧的阴影,无声地绕到楼梯口。
楼梯口空无一人。那块“非请勿入”的木牌挂在原处,在昏暗中像一只沉默的眼睛。他侧耳听了一息——楼上没有脚步声。看守换班的空档,果然如阿奚罗所说,大约一刻钟。
他没有犹豫,提起衣摆,一步三级,无声而上。
二楼的光线比一楼暗淡许多,窗户开得小,暮色透进来只够勉强视物。他快速扫视书架编号,找到第三架,左起第四本——果然在那里。一本蓝色封面的《陈州舆地志》,书脊已经磨损,边角卷起,显然被翻阅过许多次。
他抽出书,就地靠窗坐下,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翻开了第一页。
舆地志的体例比他想象中要详实得多。前半部分是地理沿革、山川河流、城池关隘,后半部分则是风土人情、物产赋税、族群分布。他跳过那些描述风景的骈文,直接翻到关于族群的部分。
找到了。
“陈州本为羌人牧地,元和十二年内附,设羁縻州。汉民陆续迁入,屯田戍边。羌人退居西山,逐水草而居,与汉民时有摩擦。朝廷设互市以通有无,然禁令繁多,羌人多不得入城贸易……”
他逐字逐句地读下去,眉头越皱越紧。舆地志的记载措辞非常克制,但字里行间透露出的信息却触目惊心——所谓的“互市”,本质上是一种单向的掠夺。羌人的皮毛、药材、牲畜被低价收购,而汉商的盐、铁、茶则被高价出售,差价高达数倍。羌人若私自越境交易,一经抓获,货物没收,人则枷号示众。
他翻到下一页,看到一段关于学堂的记载,目光微微一凝。
“崇文学堂建于元和十七年,初为教化羌人子弟而设。后汉民日增,遂分汉羌两班。汉班授经义策论,以备科举;羌班授识字算术,以通互市。两班不同堂,不同食,不同宿。”
景澈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动。
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为什么学堂里的羌人学子总是沉默寡言,为什么他们总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为什么他们从不主动与汉人学子交谈——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不同堂”的人。这座学堂建起来,从来就不是为了让羌人子弟读书考功名的,而是为了让他们学会怎么做个“顺民”。
他合上书,靠在窗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藏书阁内一片寂静,只有楼下偶尔传来翻书的沙沙声。他闭了闭眼,将心中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站起身来,将舆地志放回原处。
他刚转身准备下楼,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楼梯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不知是什么时候上来的,无声无息地站在那里,背对着楼梯口仅有的那一点微光,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一个修长而松弛的轮廓。他似乎已经站在那里有一会儿了,姿态闲适,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楼梯扶手上,仿佛只是恰好路过,恰好停下。
景澈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加速了一拍,但他的身体没有动,呼吸也没有乱。他站在原地,与那个黑影沉默地对峙了两三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口,声音平稳:
“阁下也是来看书的?”
那人倚着扶手,点了点头。黑暗中,他似乎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那人动了。他没有走向景澈,也没有堵住楼梯口,而是侧过身,让出了下楼的通道,同时伸出手,手指在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两声清脆的叩响。
景澈稍稍颔首,沿着楼梯拾级而下。路过那人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缕幽幽的淡香。等到下完最后一阶,与那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终于看清了对方的长相。
那人的面容隐在光影之中,看不真切。五官线条如刀锋一般凌厉,皮肤白得近乎病态,嘴唇却是艳红的,衬着一双眼睛,像一抹深沉的血色。
景澈只在回头的那一瞬,极快地瞥了他一眼,然后便再无停留地离开了藏书阁。
身后那个黑影在楼梯口站了很久,直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寂静的甬道中,这才轻笑一声,慢悠悠地转身上楼,再次站在了那本《陈州舆地志》面前。
他站在原地,伸手顺着书架仔细摸索,很快找到了景澈刚刚翻阅过的痕迹,低眸看了一眼书页被翻开的几行字,微微勾起唇角,自言自语似的,轻轻念出:“羌人退居西山……”
那声音低沉,在空旷的藏书阁里掠过,层层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