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被尽数阻隔,风声、人声、箭声悉数消散。六丈悬空的危楼之上,终究只剩他孤身一人,被囚于无边昏暗与死寂之中。
紧绷七日的神经骤然松懈,脱力的双臂无力垂落身侧。他仰头望向石门缝隙里漏下的微弱光影,久久静坐,未曾动弹分毫。
七日炼狱,步步生死。
他必须独自一人,在这座悬空危楼之中,熬过这暗无天日、杀机暗藏的七天七夜。
漆黑的绝境里,景澈缓缓闭眼,将掌心那枚令牌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耳畔仿佛又响起那人曾经低哑温柔的叮嘱,字字清晰,深入人心——
活下去。
黑暗之中,他唇角轻轻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无声无息,无人窥见。
是啊,活下去。
他在此地熬过的每一分、每一秒,拼尽全力守住的这一条残命,只为终有一日,能再见施筠词一面。
七日之后,紧闭的石门再度开启。
景澈被亲兵拖拽而出时,早已形同废人。
整整七日,昼夜不息的极限闪避,时刻悬于头顶的死亡危机,再加上缺水少食、昼夜无休的煎熬,早已将他身上最后一丝气力彻底榨干。
他衣衫破碎,满身薄汗尘土,皮肉之上遍布细碎划伤,浑身软绵无力,像一具被抽去魂魄、破败残缺的木偶,被重重扔在宁望侯书房冰凉坚硬的青砖地面上。
这一刻的他,连细微的颤抖都已然无力支撑。
宁望侯端坐于上方檀木座椅之上,指尖漫不经心地轻叩扶手,清脆声响落在寂静书房里,格外清晰。他垂眸审视阶下狼狈不堪的人,目光冷静挑剔,如同在打量一件历经摧残、堪堪未碎的残次物件。
“七日为期。”宁望侯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悲嗔,“你竟真的活下来了。”
景澈无力应声,只艰难地转动沉重的眼眸,望向窗外明亮的天光。
日光依旧坦荡炽烈,可历经七日炼狱,他眼底的山河岁月,早已不复当初模样。
那座死寂危楼的每一寸空气里,都萦绕着施筠词的名字。每一支擦身而过的利箭,每一次濒死的惊险闪躲,都像是那人微凉冰冷的指尖,一遍遍拂过他的肌理皮肉。
刻骨的恨意与偏执的求生欲,在极致绝境中被千锤百炼,锻成钢筋铁骨,硬生生撑着他熬过每一个濒临崩溃的瞬间。
“你比本侯预想的,更能忍。”
宁望侯缓缓起身,稳步踱步至他身前,高大的身影笼罩而下,将他彻底覆于阴影之中。
“施筠词这般阴鸷狠戾的毒蛇,当真值得你赌上性命,舍生忘死?”
这句话终于撬动了景澈沉寂的神志。
他耗费浑身仅剩的力气,一点点艰难抬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眸,定定望向身前之人,目光执拗而坚定。
胸腔起伏剧烈,破碎的喘息断断续续,沙哑破败的嗓音,却依旧清晰笃定,沉沉落于空气之中:
“我活下来了。”
“我要见施筠词。我一定要再见他一面。”
宁望侯眸色微微一动,沉寂须臾,忽然低低轻笑出声,笑意凉薄,带着毫不留情的残忍。
“让你失望了。”
他垂眸看着眼底瞬间亮起又即将破碎的微光,一字一顿,轻声道:
“施筠词,死了。”
轰——
宛如惊雷炸响在耳畔。
景澈瞳孔骤然狠狠收缩,眼底所有的光亮瞬间熄灭,一片死寂荒芜。他定定地凝望着宁望侯,眸中满是不敢置信,整个人彻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骤然停滞。
下一瞬,极致的慌乱与崩溃席卷全身。他拼命挣扎着想要起身,四肢酸软无力,身形摇摇欲坠,一次次撑起,又一次次踉跄歪斜。
宁望侯静静立在原地,并未出手阻拦,只是微微后退半步,默然看着他狼狈挣扎。
景澈凭着一股执念,勉强撑着摇晃的身躯站起身,脚步虚浮无力,踉踉跄跄、跌跌撞撞地朝着书房门口挪去。
每一步都耗费极致气力,身躯抖得几乎无法站立。他死死撑住冰冷的木门门槛,抬眼拼命望向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