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黄昏,行至一处荒僻渡口。
夕阳像个溃烂的伤口,挂在西边的山巅,淌着脓血似的红光。渡口边,一片凄惨景象。
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民苦役被粗麻绳拴着脖子,像赶牲口一样被驱赶着。那是被官府强征来的壮丁,要去边关修筑那似乎永远也修不完的城防。
监工的皮鞭在空中炸响,空气里弥漫着汗臭、血腥和绝望混合的恶臭。不远处,已有几具瘦得脱了形的尸体,像垃圾一样被随意扔在浅滩上,任由浑浊的河水冲刷。
景澈死死咬着牙,指甲掐进了掌心。
这就是乱世。权贵的盛宴,建立在万千枯骨之上。他亲眼目睹着这些蝼蚁般的百姓,被命运肆意践踏、欺凌。一股从未有过的厌烦,像毒藤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他厌恶这个腐朽的东曜朝堂,厌恶这些披着人皮的豺狼。
他猛地看向身侧的施筠词。
那人正静静伫立,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清瘦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看着那满目凄凉,眼底的杀意如同深渊里的寒冰,翻涌不息。那不仅是愤怒,更是深不见底的仇恨。过往部族惨死、流离失所的画卷,显然正在他脑海中重新上演。
复仇之心,在这一刻,坚如磐石。
就在两人准备速速离开这片伤心之地时,意外陡生。
几名穿着皂隶服、歪戴着帽子、浑身散发着酒气和汗臭的差役,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们的目光像苍蝇一样,黏腻地扫过每一个路过的人。最终,定格在了施筠词身上。
或许是施筠词即便在风尘仆仆中也难以完全掩盖的清冷气质,或许是他斗笠下那一抹无法完全掩饰的、迥异于东曜人的深邃轮廓。
“站住!”
一声粗野的暴喝,挡住了二人的去路。
为首的胖差役打了个酒嗝,眯着眼,手中的水火棍不怀好意地敲打着掌心:“哪来的?路引拿出来看看!”
施筠词压低了斗笠,语气平静无波:“我们皆是受困逃难的平民,并无可疑。”
“平民?”胖差役嗤笑一声,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施筠词面前,浑浊的酒气喷了出来,“老子看你不像是好人!这年头,细作最多!跟我们走一趟,到据点好好审审!”
景澈的心猛地一沉,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施筠词与他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是冷静的指令:隐忍,退让。
他依旧维持着谦卑的姿态,拱手道:“官爷,我们急着赶路,可否通融?”
“通融个屁!”胖差役突然翻脸,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长刀,锈迹斑斑的刀锋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再啰嗦,连你一起锁了!”
景澈的右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按上了腰间的剑柄。冰冷的触感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不能拔。绝对不能拔。
施筠词似乎察觉到了他即将爆发的戾气,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暗中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很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景澈抿紧了唇,尝到了唇齿间铁锈般的血腥味,那是他自己咬出来的。他强迫自己松开了一点手指,垂下眼帘,掩去其中的寒芒。
“走吧。”施筠词低声道,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他率先迈步,跟上了那几个差役。
景澈僵在原地一瞬,也只好跟上。他被粗鲁地推搡着,挤进了那支散发着恶臭的苦役队伍。
四周是绝望的喘息,是镣铐拖地的刺耳声响,是监工毫不留情的鞭声。景澈压抑着翻涌的恶心与愤怒,努力让自己像个真正的、麻木的流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