寥寥数语,没有华丽的辞藻,却已将情窦初开的绵软心绪,揉进了求学习武的坚定心意之中。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施筠词心湖上的石子。
施筠词定定地望着他。
望着他泛红的耳尖,望着他闪烁如星子的眼眸,也望见了那层羞怯与不安之下,藏不住的赤诚与光亮。他素来如一潭死水的心湖,因这小小一句“替你分担”,轻轻泛起了涟漪。
他何尝不知景澈无自保之力?这乱世之中,一个手无寸铁、心软善良的人,无异于待宰的羔羊。他早就做好了护他一辈子的准备,从未想过要他回报什么。
可没想到,这株看似娇弱的幼苗,竟主动伸出了根系,想要扎进这乱世的岩缝里,与他一同迎风沐雨。
沉默须臾,山谷里的时间仿佛静止了。
他缓缓颔首,眉眼柔和了几分,褪去平日的淡漠,添了几分温柔的郑重,那是一种近乎承诺的庄重:
“既是你真心想学,我便毫无保留地教你。”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些许,带着一种对生命本身的敬畏:“只是我所授,皆是乱世搏命的实战招式,没有花哨架子,也没有宗门规矩,只有怎么活下去。修行之苦,非比寻常,筋骨之痛,如剔骨削肉,你可吃得下这份苦?”
“我能!”
景澈立刻应声,生怕他反悔一般。声音清脆,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眼底亮闪闪的,满是欢喜与坚定,一想到往后能有理由日日与他相处,能触碰他那个冰冷坚硬的世界,心底便泛起丝丝甜意,连想象中的筋骨酸痛都消散了大半。
见他心意笃定,施筠词不再多言。
他起身走到林间空地,月光如水银泻地,洒在他玄色的衣袍上,勾勒出清瘦挺拔的剪影。他身形一动,摆出了扎桩的架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整个人瞬间如同一块磐石,稳稳扎根在大地之上。
“习武先固本,万丈高楼平地起。心浮气躁,乃兵家大忌。先从马步练起。”
景澈连忙依言照做,认认真真模仿他的姿势,双脚分开,屈膝半蹲。起初还不觉得,甚至觉得有些滑稽。可不过短短一炷香的功夫,酸意便如潮水般袭来。
大腿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双腿像是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痛的神经,腰背僵硬得如同石板,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额发,甚至流进了眼睛里,蛰得生疼。
好几次,他都觉得自己快要跪下去了。可只要余光瞥见身旁施筠词那沉静如渊的身影,想起他挡在自己身前时那挺拔如松的脊梁,想起心底那份懵懂的情愫,他便咬紧了牙关,死死支撑着,半点不肯松懈。
“气沉丹田,意守涌泉。”
施筠词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景澈耳中。
他缓步走到景澈身侧,目光如尺,仔细打量着他歪斜的身形。
“腰塌了。”他伸出手,指尖带着习武之人数年磨砺出的薄茧,轻轻托住景澈下塌的腰际,往上微微一抬,“腰为轴,要稳,如旗杆,不可摇摆。”
温热的指尖相触,隔着单薄的衣衫,那热度几乎要灼伤皮肤。
紧接着,施筠词的手掌又贴上他的背脊,沿着脊椎缓缓上移,纠正他的含胸之势。“背挺直,含胸拔背,气脉方能通畅。”
景澈浑身一僵,呼吸瞬间乱了节奏。施筠词身上的那股清冽气息,像是雪后松林的味道,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距离如此之近,他能看到施筠词垂落的长睫,能看到他眼中映出的、狼狈不堪的自己。
脸颊不受控制地升温,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连眼神都变得飘忽不定,根本无法凝神。
“沉肩,稳腰,心神安定。”
施筠词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依旧细心提点着。当他俯身凑近,低沉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气息轻拂过景澈敏感的耳廓,像羽毛轻轻搔刮,撩得他心头一阵发痒,那点羞怯之意愈发浓烈,几乎要烧穿他的理智。
他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旖旎心绪,勉强稳住身形,乖乖听着提点调整姿态,只盼着这煎熬又甜蜜的时刻,能再长久一些。
“很好。”施筠词松开手,退开半步,“保持这个姿势,半个时辰。”
这一刻,景澈几乎要哭出来。
但他还是坚持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