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摔到哪里了?”程煜的声音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
“脚……脚踝!还有膝盖!”林昕疼得吸气,更多的是委屈和不解,“我叫你你怎么不理我?!你没听见吗?!”
程煜没回答他关于“听见与否”的问题,只是伸出手,动作熟练地检查他脚踝的情况,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可能又拉伤了。别乱动。”
他的手指触及伤处,带来一阵刺痛,林昕倒吸一口凉气。
程煜这才抬眼,看向林昕,那眼神深邃得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没有责备,没有焦急,甚至没有多少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我听见了。”他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林昕的心上,“但我在处理一封很重要的邮件。大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问:
“你自己够不到水杯吗?”
林昕愣住了。
程煜的目光落在他手边——虽然摔倒,但他其实离床头柜并不远,伸直手臂,完全能够到水杯。
“还是说,”程煜继续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的手,也受伤了?”
林昕的脸,瞬间爆红。不是因为摔倒的疼痛,不是因为脚踝的二次受伤,而是因为程煜这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和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是啊……他明明能够到……他只是……习惯了。
习惯了只要开口,程煜就会把一切送到他手边。习惯了依赖,习惯了被照顾,习惯了这种毫不费力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以至于当程煜没有第一时间回应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自己动手,而是委屈、愤怒,甚至不惜冒着加重伤情的风险,也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提醒”对方自己的存在和需求。
一种被彻底看穿的羞耻感,混合着脚踝和膝盖的剧痛,席卷了他。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发脾气,却发现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程煜说的,是事实。
程煜没再说什么,伸手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这一次的怀抱,不如往常那般平稳温和,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度。林昕僵硬地靠在他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比平时稍快的心跳,和手臂肌肉的紧绷。
程煜将他放回床上,动作依旧小心,但沉默得让人心慌。他拿出药箱,重新检查伤势,热敷,上药,按摩。整个过程一言不发,只有药膏抹开时细微的声响,和他手指按压穴位时,林昕压抑的抽气声。
空气凝固得让人窒息。
林昕看着程煜低垂的眉眼,那专注的神情依旧,可他却从中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距离感。仿佛刚才那个会因为他一句“别停”而放柔力道继续按摩的程煜,那个会因为他多看某样东西一眼就记下来买给他的程煜,那个无微不至、仿佛永远会在身边的程煜……只是一个幻影。
眼前的程煜,陌生而沉默,带着一种审视的、甚至是失望的平静。
“这几天不要乱动了。”程煜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一边用弹性绷带仔细固定他的脚踝,“伤势反复,恢复期要延长。”
他包扎好,收拾好药箱,站起身。灯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大哥,”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昕,眼神里没有责备,却有一种让林昕心头发慌的透彻,“我能照顾你一时,不能照顾你一世。有些事,得你自己记得。”
说完,他拿起空掉的水杯,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走回来,放到林昕伸手就能够到的床头柜上。
“水在这里。”他平静地说,然后转身,拿着药箱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林昕一个人,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脚踝还在抽痛,膝盖也火辣辣的。但比身体疼痛更清晰的,是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无处着力的恐慌,和一种被剥开伪装、暴露无遗的羞耻。
他看着床头柜上那杯清澈的水,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微凉的杯壁。
自己够不到吗?
不,够得到。
他一直都够得到。
只是,他忘记了怎么伸手。
程煜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依赖成瘾的梦里。
而那个沉默离去的身影,和那杯触手可及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水,在这个雨夜,清晰地向他展示了一个事实——
那道无形中将他温柔包裹、隔绝了所有风雨的墙,或许,并非那么坚不可摧。
墙的主人,随时可以抽身离去。
留下的,只会是骤然暴露在风雨中、连一杯水都无法自己获取的,无措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