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无形的墙（第2页）

“我……今天有点事。”他含糊道，目光又瞟向程煜。程煜似乎对电话内容毫无兴趣，指尖在触控板上滑动，专注地看着屏幕。

“什么事能比兄弟们喝酒重要？来吧来吧，都多久没聚了！你小子是不是被你家那个‘小保姆’管得不敢出门了？”王皓在那边起哄，旁边还传来其他人的哄笑声。

“小保姆”三个字像针一样扎了林昕一下，他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声音也提高了：“放屁！谁怕他了？”

“不怕就过来啊！磨叽什么？是不是零花钱又被你家老爷子扣了？没事，今天皓哥请！”王皓继续激将。

林昕脸上挂不住，热血往头顶涌。他看着旁边安静得仿佛不存在的程煜，一股邪火和逆反心理猛地窜了上来。凭什么他要去哪里、见谁，都要看程煜的脸色？程煜不过是个助理，是他爷爷请来照顾他的人，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行！等着！地址发我，马上到！”他对着电话那头吼了一句，挂断电话，腾地站起身，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要走。

一直没什么动静的程煜，终于从屏幕前抬起眼，看向他。目光平静，甚至没有不悦，只是淡淡地问：“要出去？”

“嗯！”林昕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故意把外套甩得哗啦响，一副“我就要去你能拿我怎样”的架势。

“和谁？王皓？去‘夜未央’？”程煜语气依旧平淡，像在确认晚餐菜单。

“是又怎么样？”林昕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程煜合上笔记本电脑，身体微微向后靠进沙发里，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这是一个放松却又隐含掌控的姿态。他没有立刻反对，也没有讲道理，只是用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看着林昕，缓缓开口：

“王皓上个月在‘夜未央’和人起冲突，砸坏了人家两瓶黑桃A，赔了六万八，是他爸秘书去结的账，他被他爸关了半个月禁闭，车也收了。”

林昕穿外套的动作一顿。

“他说的那几个‘新来的妹妹’，其中一个，是‘夜色’李老板的干女儿，专门钓你们这种不知深浅的少爷，上个月刚把一个开保时捷的大学生骗得背了二十万网贷。”

林昕套袖子的手停了下来，脸色变了变。

“阿凯最近在帮他表哥‘跑腿’，送的东西不太干净，交警那边已经留意他那辆改装车了。上周临检，差点出事。”

程煜每说一句，语气就平缓一分，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林昕渐渐发凉的心上。他知道王皓爱玩，知道阿凯路子野，但从没想过，水这么深。

“还有，”程煜最后补充，目光落在林昕瞬间有些僵硬的手指上，“董事长上周末跟我提过，他一个老朋友的儿子，上个月在类似的地方被人做了局，拍了不雅照，现在被勒索两百万，家里焦头烂额。董事长让我提醒你，交友慎重，哪些地方能去，哪些人该远离，心里要有数。”

他没有说“不许去”，没有用爷爷压他，只是陈述了几件看似不相干、却令人脊背发凉的事实。然后，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温和：“当然，大哥你想去放松一下，没问题。需要我让司机送你去，还是你自己开车？如果开车，这是‘夜未央’附近几个停车场的地址和注意事项，那里违章拍摄很严。”

他调出一个文档页面，转向林昕。上面清晰地列着停车场位置、收费、监控盲点，标注了风险，甚至还有几条从那里出来的、可能遇到临检的路线。

林昕站在原地，抓着外套，穿也不是，脱也不是。刚刚那股冲上头顶的热血，被程煜几句轻描淡写的话，浇得彻底熄灭，只剩下后怕的冰凉。

王皓他们……平时一起喝酒吹牛打屁的兄弟，背地里竟然是这么一副样子？那些看似刺激的场所，藏着那么多陷阱？而程煜……他怎么什么都知道？连停车场监控和临检路线都一清二楚？

他看着程煜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这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面孔下，似乎隐藏着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复杂而精密的世界。那个世界充满了他看不懂的规则和潜在的危险，而程煜，似乎游刃有余地穿行其中，并且……在试图为他隔绝开那些危险。

“我……”林昕嗓子发干，声音低了下去，“……突然不想去了。没意思。”

他悻悻地把外套扔回沙发，一屁股坐了回去，拿起手机，给王皓发了条“不去了，烦”的消息，然后迅速设置了静音，把手机扔得远远的。

程煜对此没有任何评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他把笔记本电脑转回去，继续处理自己的事情，只是随口说了句：“张教授那边回复了，他对你上次提的那个关于家族信托流动性的问题很感兴趣，说明天下午如果有空，可以多聊二十分钟。我帮你约三点？”

林昕愣愣地“啊”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心头那点残留的憋闷和不安，瞬间被一股更大的惊喜和隐约的使命感冲散。张教授！多聊二十分钟！这可比去什么“夜未央”见什么“妹妹”重要多了！

“约！当然约！”他连忙说，甚至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嗯。那明天上午，我们再一起过一遍要问的问题，确保逻辑清晰。”程煜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着，安排得井井有条。

林昕看着他专注的侧影，又看看被自己扔在角落里的手机，心里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感。

好像只要有程煜在，那些乱七八糟的、危险的人和事，就自动被隔绝在了一道无形的墙外。墙内，是安全的、有序的、被程煜打理得妥妥帖帖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只需要考虑明天穿什么、功课怎么做、以及如何应对张教授这种“高级”的烦恼。

而那些墙外的喧嚣、混乱和潜在的危险，程煜会替他看着，挡着，在他不知不觉中，就化解于无形。

这种认知，让林昕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心，但同时也有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窒息感。他的世界，正在以“安全”和“为你好”的名义，悄然缩小，界限分明。

程煜敲下发送键，将预约确认邮件发出去。屏幕的光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看，多听话。

只需要轻轻拨动“安全”和“利益”这两根弦，这只骄傲又单纯的小鸟，就会自己飞回巢里。

至于那些试图用“刺激”和“义气”引诱小鸟离巢的杂音……

程煜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他会慢慢让小鸟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好”，什么人才是真正值得靠近的。

而第一步，就是让这只小鸟，再也看不见巢穴之外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