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
司樾的眸光,平静得出乎意料。没有惊讶,没有警惕,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一丝……了然?
他静静地看了南靖两息,目光似乎扫过了南靖藏在身后水中的左手(那里,惊蛰剑的剑柄还隐隐露出一角),又落回南靖那双因紧张与复杂心绪而睁大的、冰蓝淡金交织的眼眸。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近乎吃力地,抬起了一只手。
不是攻击,也不是防御。
而是缓缓地,伸向了南靖湿漉漉的、紧贴在额头的、一缕银白长发。
指尖,在触及发丝前的毫厘之处,停住了。
他的手指,也在微微颤抖,苍白得近乎透明,手背上青筋隐现,显示着主人此刻虚弱到极点的状态。
他就这样维持着这个近乎“触碰”的姿势,暗金色的眼眸,深深地望进南靖眼中,仿佛要穿透那层因蜕变而新生的、冰冷的外壳,看到其下那个熟悉的、不屈的、狡黠又脆弱的灵魂。
良久。
他薄唇微动,声音嘶哑低沉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的平静:
“你的剑……”
“在发抖。”
南靖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他知道!他竟然知道!他一直都清醒着?还是……刚刚才醒来?
他看穿了自己刚才的挣扎与杀意?他为何不反抗?不怒斥?不……做点什么?
就这样平静地、近乎陈述事实般地,点破了他的窘迫与犹豫?
一种被彻底看穿、无所遁形的羞恼、恐慌,以及更深的茫然,瞬间淹没了南靖。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质问,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的气音。
司樾的目光,缓缓从南靖眼中移开,落向四周这片诡异的、墨黑的、死寂的水域与穹窿岩顶。他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暗金色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凝重。
“无归海……”他低声道,声音带着确认的意味,更多的是一种了然的沉重,“果然……是这里。”
无归海?
南靖心中一凛。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过。但看司樾的神色,此地绝非善地。
“守寂者……将我们送到了归墟之影更深层的某处夹缝……”司樾继续道,声音断断续续,每说一个字都仿佛在消耗他所剩无几的力气,“此地……传闻是上古时期,部分未能彻底归于‘井’的世界残骸与法则乱流沉淀而成……独立于四海八荒之外,时空混乱,规则扭曲……进来容易,出去……难。”
他的目光,再次转回南靖身上,看着他那张因震惊与虚弱而更显苍白的脸,看着他眼中那尚未散去的惊疑与警惕。
“你……”司樾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语,最终,只是淡淡地道,“若想杀我,现在或许是最好的时机。”
“我此刻……力竭近死,龙珠黯淡,神魂重创……十不存一。”
“你手中那柄剑,虽也受损,但……刺穿我的心脏,或斩下我的头颅……应该还做得到。”
他的语气,平静得仿佛在讨论今日天气,而非自己的生死。那双黯淡的暗金色眼眸,静静地看着南靖,没有挑衅,没有恐惧,也没有任何期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杀了我,你身上的血誓……自然解除。龙宫的追捕……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会因我的‘失踪’而陷入混乱。你或可得一线喘息之机,寻路离开此地,回你的空桑山。”
“这是你一直想要的,不是吗?”
“自由。回家。”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般,狠狠砸在南靖心头。
自由……回家……
这确实是他拼死挣扎、不惜一切也想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