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证……或……湮灭……”
那冰冷、干涩、毫无情绪的声音,仿佛还在灵魂深处幽幽回荡。钥匙?誓约?漩涡?见证?湮灭?这些词语如同破碎的冰碴,划过她昏沉的意识,带来阵阵寒意与茫然。
她不知道这“影”是什么,为何要帮她(或是利用她?),又要将她送往何处。她只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诧异的、对答案的渴望。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许久。
那托举着她的、流动的“阴影”,速度缓缓降了下来。最终,停止。
冰冷柔和的托举感骤然消失。
星璃的身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轻轻地,落在了实地之上。
触感是冰冷、坚硬、潮湿的,似乎是岩石。空气中那令人作呕的混沌气息并未减弱,反而多了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源自大地极深处的阴寒与死寂。
她挣扎着,用尽全部力气,终于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晃动的、被奇异色彩晕染的光影。渐渐地,景象变得清晰。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相对干燥、高出周围泥沼的、黑色岩石形成的、狭小平台上。平台不过丈许见方,边缘便是翻滚着气泡、散发着恶臭的漆黑泥沼。抬头望去,天空被浓得化不开的、铅灰色与五彩毒瘴混合的厚重迷雾彻底遮蔽,不见日月,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昏沉。
这里……是腐骨大泽深处?
她撑起虚软无力的身体,坐了起来。紫色劲装上沾满了泥污与草汁,裸露的皮肤上,被瘴毒侵蚀的红疹与脱皮更加明显,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双腿如同被碾碎过一般,传来钻心的疼痛。肺部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甜腥的刺痛与窒息感。
然而,比身体痛苦更让她心悸的,是左手腕。
那枚暗蓝色海木手环,此刻正散发着前所未有的、刺目的、幽蓝色光芒!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频率极快,带着一种近乎灼烫的冰冷感,紧紧贴着她的皮肤,甚至让她感到一丝被烙铁灼烧般的痛楚!更让她惊骇的是,手环之上,那些原本古朴晦涩的纹路,此刻竟如同活了过来,缓缓流淌、扭曲,散发出一种与周遭死寂环境格格不入的、更加古老、更加深邃的、仿佛能共鸣空间的奇异波动!
这波动……似乎隐隐指向平台左侧,那片迷雾更加浓郁、死气几乎凝成实质的、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方向!
与此同时,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冰冷的、熟悉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悸动,伴随着眉心一丝细微的刺痛(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标记”了),悄然自她灵魂深处浮现,与手环的波动产生了某种共鸣,同样指向那个方向!
是血誓的气息!虽然极其淡薄,与她梦中感应到的、那双琥珀色眼眸主人身上的、以及那位殿下身上的,都不完全相同,却同源!是属于龙族的、至高誓约的冰冷羁绊!
还有……另一种感觉。一种更加混乱、更加微弱、却让她腕上手环光芒更加炽烈的、属于“钥匙”(破界锥?)的残留共鸣?
“钥”与“誓”……交织的漩涡?
难道……那“影”将她送来的地方,就是……那位殿下,与梦中那双眼睛的主人……所在的……地方?
这个认知,让星璃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恐惧、期待、茫然、决绝……种种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挣扎着,扶着冰冷湿滑的岩石,艰难地站了起来。双腿颤抖得厉害,几乎无法支撑身体,她不得不将大部分重量靠在岩壁上。
望向手环与那冥冥中感应共同指引的方向——那片死亡迷雾的深处。那里,是连“影”都称之为“漩涡”的地方,是“见证”或“湮灭”的终点。
去,还是不去?
身体的本能在尖叫着逃离,远离这死亡之地,远离那令人心悸的“漩涡”。但心底那丝对真相的渴望,对梦中眼眸的牵挂,对那位殿下复杂难明的情愫,以及手腕上这枚仿佛“命运指引”般灼热的手环,却如同无形的锁链,拖拽着她,朝向那个方向。
她想起离开璇瑰海时的决心,想起这一路跋涉的艰辛,想起“影”那冰冷的话语。
她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寻找答案吗?不就是为了……结束这无尽的梦境与牵挂吗?
即便是“湮灭”……也好过,永远在深海之中,对着月光,做着遥不可及、充满血色的梦。
紫色的眼眸中,那惯有的轻愁与忧郁,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凄艳的决绝所取代。
她深吸一口带着浓重死气的、冰冷的空气,压下喉头的腥甜与肺部的灼痛。然后,她不再犹豫,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剧痛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手环光芒指引的、那片吞噬一切的死亡迷雾深处,踉跄着,却又无比坚定地,走了进去。
纤细的、笼罩在破损紫色斗篷中的身影,很快便被翻涌的铅灰色与五彩毒瘴吞没,消失不见。
只有腕间那一点幽蓝的光芒,在浓雾中明灭不定,如同迷失在死亡之海的、最后一盏微弱的魂灯,固执地,飘向那“钥”与“誓”交织的、未知的终局。
而在她身影消失后不久。
她刚刚离开的那处黑色岩石平台边缘,那翻滚的漆黑泥沼,忽然“咕嘟”一声,冒出一个较大的气泡。
气泡破裂,一缕极其稀薄、近乎透明的、灰黑色的烟气,袅袅升起,在空中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化作了一个模糊的、没有五官的、人形轮廓的剪影。
那“剪影”面向星璃消失的方向,“站立”了片刻。
然后,如同它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散,融入了周遭浓郁的死亡迷雾之中。
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