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工见酒瞬间开颜,嘴上却嘟囔:“也就你还记得我爱吃,别家的鸭腥味重。”边说边拉动餐椅,右手拿起桌上酒杯碗筷,主动帮林南星摆席,抬手时动作舒展,空荡荡收拢的半截左袖落入林南星眼底,毫无遮挡。
林南星心口漫开细碎酸涩,周身刚放松下来的气息,又染上淡淡的低落伤感。
张工将他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直白发问:“怎么突然不痛快了?”
“你怎么不说我点好?”林南星斟上酒。
几杯黄酒入喉,氛围渐缓,张工慢悠悠开口:“太简单了,你这人,只有两种时候会不打招呼专程来我这老破小,要么项目成了,心里畅快,来陪我下棋唠嗑,要么被逼到两难、心里堵得慌,买好酒菜过来躲清静。”
他抬眼打量林南星眼下青黑、神色内敛疲惫的模样,指尖敲了敲桌面:“你今天气场沉,明显是后者,被人拿捏了?”
一语戳中要害。
林南星捏着酒杯,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想说潘锐杰的秉性,想说高中时埋下的芥蒂,想说那些黑料,可诚如谌既明所言,所有一切都只是碎片化截图,没有实打实的证据,说到底,只是他长久以来的主观厌恶与防备。
自己没法判定潘锐杰品行恶劣,更没法笃定那些黑料全部属实,贸然诉说,反倒像自己偏执记仇,刻意避事。
纠结滞涩缠绕,林南星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沉默良久,终究只是摇了摇头。
张工一眼看透他难言的纠结,抬手夹起一块香酥鸭:“我懂,有些糟心人事,证据拿不出,感受说不透,最难开口。”
“南星,我做设计,做工艺一辈子,信奉一句话,做产品,做人,首先要对得起自己的心。”张工停著,目光平和,“现如今这个商业世界,酒香也怕巷子深,营销造势本就是不可避免的,公司要营收,甲方要流量,这都是常态。”
“但最忌讳的,是没有酒香,硬靠调料加料熏味儿。”
张工抬手指了指桌上的香酥鸭,直白类比:“就跟路边滥竽充数的烤鸭子一样,全靠香精提味,隔着一条街都能闻到刺鼻的香味,但产品要是不行,靠多少包装堆出来的项目,底子不干净呐,早晚翻车。”
“那你客观评判,眼下这事,是鸭子本身不行,还是调味香精害人,还是从里到外都烂透了?
抛开和潘锐杰的个人恩怨不谈……
“分开拆解来看,其实各司其职,都不算出错。”
林南星褪去抵触偏见,沉下心剖析,鸭子是瑞思,大众口碑一直稳定,本身没问题。
香精是营销部的操盘手段。Tina虽然精明,但做事还是知道分寸,偶尔游走规则边线,踩线却从不越界,营销手段虽功利,但不会主动毁掉项目根基,香精也不算害人。
想到这里,林南星下了定论:“掌厨做鸭子的人不行。”
张工刚豪饮一口,猛地听见这句,竟被呛到了:“明知掌厨人心术不正,还特意去掺和这项目,何嘉伟现在是彻底被业绩冲昏头脑,飘得没底线了?”
“不全是何总的问题。”林南星连忙摇头,解锁手机递到张工面前,“我刚刚没说清,做鸭子掌厨的是甲方的负责人。”
匿名聊天截图,业内发炎,不雅照片一应俱全。
“这些是零散黑料,没有实证,所以我不愿多说,显得我刻意诋毁针对。”林南星隐去私人恩怨,“这次是他点名要我主案,把我绑进项目里。”
张工盯着屏幕里杂乱私密的爆料,半晌失笑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唏嘘戏谑:“你们现在小年轻圈子玩的是真花,明暗拉扯,私下留证,人情算计一套接一套。”
林南星指尖抵了抵眉心,无奈抬眼:“师傅,这不是重点。”
这一刻酒意松弛,林南星慢悠悠斟满黄酒,开始细说公司双线项目划分。
张工端杯静坐,偶尔抬手夹菜,直到林南星说完闭口,才开口发声,淡然通透:“Tina贪眼前利益,何嘉伟贪公司业绩,潘锐杰贪私欲,三人各有所求,皆是俗人私心。你既然无权决定甲方人选,妥协承接双线项目,已经是最优的解法。提前敲定权责切割,你已经护住自己大半退路,做得没有半点错。”
“可我讨厌被动。”林南星眼底藏着无力,“明明我可以避开所有麻烦,安稳做宠物项目。”
“南星啊,从业之人,从来没有绝对的随心所欲。”张工转头看向窗外,楼下晚风拂树,邻里闲谈歌舞声平缓传来。
“从前你避人避事,是干净执拗的少年心气,现在你为了守住底线周旋,是成熟有担当。但是南星,被动自保,永远不如主动突围翻盘。”
林南星抬眸,定定看向对面的师傅。
张工放下酒杯,独留的右手摸索着拿起桌边手机,利落点开行业协会官方推文,一键转发至林南星对话框,手机冷白亮光衬得他眉眼十分有力。
“刚好,今年人居共生原创设计双年展已经开启全国征集,所有参赛作品设计师全权署名。”
张工望着他,只剩恳切期许:“南星,你磨练了这么些年,跳出方寸工区,去参赛吧!”
消息提示音清脆响起。
林南星点开聊天页面,赛事细则、赛道要求一应俱全。
继续往下滑,落款协办方里,谌既明执掌的碧明logo赫然醒目,占据了第一行。
——正是本次重磅协办企业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