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致远,你不是意外受伤的,对吧?那天晚上咱俩遇到,你不敢让我过去,晚上甚至不敢接我电话。因为你知道身边有危险。你怕我被人看到、听到、注意到。你发微信说过几天再找我,又像告别遗言似的说爱我,因为你知道第二天要出事。但你不会因为我放弃第二天的危险行动,也不会告诉我要发生什么。你只是没想到会在阳城这么巧遇到我。如果我还在北京,根本就不会知道你有危险,受了重伤。你会想出一个天衣无缝的谎话瞒住我,等到下次再见面的时候,我发现你身上多了个陈旧的伤口,但是也没什么,你随便骗骗我,哄哄我,这事儿就过去了。你是这么打算的,对吧?”
江致远沉默着,无话可说。
“所以我是什么呢?只能参与你一部分生活,所有危险的、不光明的,我都不能知道。你只给我看你想给我看的东西,其他的都藏起来。两个人在一起,不能了解对方的全部生活,这种在一起真实吗?”
“江致远,这一年多以来,你对我真的很好,好到我经常觉得自己是在做梦。所以我在特别开心和幸福的时候,也会觉得特别不安。我想了很久,都没想明白这种不安是为什么。直到这几天,我才终于想明白了。你压根就没想过真正跟我在一起,真实地、长久地在一起。”
“不是的。”
江致远下意识开口反驳,被宁靖打断。
“你看到Jonas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不是生气和嫉妒吧?你想得应该是,我们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跟Jonas在一起比跟你在一起更合适、更般配。如果Jonas表现出要追回我的意思,或者我表现出对他有什么未了余情,你会毫不犹豫地退出,还会祝我们幸福,对不对?”
“之前你听到我说这些年离开你的生活,你觉得很愧疚,所以你拼了命地对我好,想要补偿。你也终于肯把当年不敢说出口的感情说给我听,一点也不吝惜说喜欢和爱,因为我想听。但实际上,你跟当年没有区别,你还是随时可以放弃我,在你认为对的时候,一厢情愿地认为我会更好的时候。”
“江致远,我不知道一个人为什么会一边爱一个人,一边可以随时放弃他。这种自我牺牲式的感情可能很伟大,但不是我想要的。”
“江致远,我很爱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一辈子。但不是这种在一起。不是活在随时可能失去的恐惧中。”
“靖儿,你的意思,”江致远的声音嘶哑,语速很慢,每一个字好像都说得很困难,“你是想……”
“分开”两个字,他还是没能说出来。他发现这两个字他再怎么努力,也说不出来。
宁靖转过头。江致远看不到他的脸,只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剧烈。直到带着哽咽的声音开口,
“我舍不得跟你分开,但也没办法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粉饰太平地跟你继续像之前一样在一起。咱们先各自冷静一段时间吧。我需要好好想一想,未来要怎么走下去。”
江致远握住宁靖的双手,宁靖的手那么凉。他想用力地握紧,却使不上力。就像他想跟宁靖永远在一起,想一直陪在宁靖身边,理智上又觉得宁靖其实不该耽误在这样的自己身边,他值得更好的人和更好的生活。宁靖说的没错,他一直是这么想的,这么过了分开的十五年,也这么过了在一起的这一年半。
一个人的时候,他常常跟自己说,只要宁靖想,宁靖遇到更好的,宁靖跟他在一起不开心或者后悔了,他随时放手,放他自由。但当他拉着宁靖的手,看着宁靖的眼睛,他又一万个舍不得。跟宁靖在一起的这一年半,每一天都像是偷来的幸福生活,太幸福了。宁靖说觉得不真实,江致远也觉得不真实,幸福得不真实,幸运得不真实。他是个怀揣着不属于自己的珍宝走夜路的人,胆战心惊,又舍不得放手。
“那,你要想多久?”江致远小心翼翼地问。
“不知道。”宁靖转回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江致远,却忽然笑了一下,“反正不管我想好什么结果,你都会接受的,不是吗?”
会吗?江致远忽然发现自己也给不出答案。
“我去给你拿药,吃了药早点睡。你的伤得好好静养一段时间。虽然肝是可以再生的,但恢复的不好,还是会有严重后遗症留下。你先别想那么多了,恢复身体要紧。”
宁靖说完,出去给江致远拿药,看着他吃了药躺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卑微地询问,
“靖儿,你能陪我一起睡吗?”
宁靖叹了口气,答应着,
“嗯,我去洗漱。”
洗完澡回来,钻进被子里,关了床头灯,宁靖贴着江致远躺下。江致远想翻身抱他,刚一动,就被宁靖制止了。
“你别乱动,小心伤口。”
说完,宁靖往他身边又凑了凑,半侧过身,胸口贴着他的手臂,头靠在他肩膀的位置。
“睡吧,我要是睡着了碰到你伤口了,你叫醒我。别忍着疼不说。”
江致远答应着。
黑暗中,再没人说话了。他们的呼吸交融在一起,体温互相熨帖着,像这一年多以来每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但他们各怀心事,谁都不知道这样的夜晚以后还会不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