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靖看了卫平一会儿,觉得这句话另有深意。但还是答应了“好”。
ICU里,江致远还处于麻醉镇静状态。Jonas和宁靖走到他的病床旁,听ICU的管床大夫跟他们汇报,说情况稳定。
宁靖看着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95,血压11570,体温36。5,血氧99。指标确实挺稳定。但数字是数字,数字不能让宁靖看到这样的江致远心里不疼。他的脸色仍旧是失血后的苍白,气管插管连着呼吸机,腹腔插着引流管。这样的病人宁靖见了太多,但这样的江致远宁靖没见过。
“DRKlein、宁老师,刚刚真是多亏了你们。看宁老师手术,我们都学到了不少东西。这会儿也不早了,你们二位赶快回酒店休息吧。”急诊的一名医生也在,刚刚的手术他全程观摩,此刻对宁靖十分钦佩。
“孙主任还在医院吗?”宁靖问。
“主任刚回急诊了,您有事找他?”
“麻烦你帮我给孙主任拨个电话,我跟他说几句。”
宁靖在电话里跟孙主任大概说了伤者是他的一个从小认识的朋友,他想今晚在ICU盯着点情况,请孙主任跟ICU这边打个招呼。孙主任跟ICU交代了两句,挂了电话。
劝走了Jonas后,宁靖在江致远的病床边坐下,听着呼吸机和监护仪规律的声音,刚刚平静下来的恐惧在一片寂静里再度席卷而来。手术中的那一幕一幕,杂乱无序地在宁靖眼前闪过,腹腔内的伤口、不断流淌的暗红血液,还有那枚埋在肝叶里的子弹。宁靖没有感受到手术成功的喜悦,反而是无穷无尽的后怕。手术中的任何一个微小环节的失误,都有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伤害。这些伤害会发生在江致远身上,这些伤害会由宁靖造成。
如果真的发生了,宁靖想他如何能够承受得住呢。
“江致远。”
宁靖叫他的名字,握住他的手。掌心仍旧像平常一样火热,但却是无力地舒展着,没办法回应宁靖。这双手曾经一次次在宁靖脆弱时拉住他,给予他最有力的支撑。也曾经在他认定宁靖可以展翅高飞的时候,毫不犹豫地选择放开,让宁靖一个人孤独地飞了十多年。
“江致远,我恨你。”宁靖把脸贴在江致远的手背上,轻轻蹭着,呢喃着说,“我恨死你了。”
结合卫平刚刚叮嘱的话,江致远前一天晚上所有的反常都有了解释。他不是意外受伤的,他应该是在陪卫平做某一件危险的事。这个危险江致远早有预料,所以他才会在偶遇时不想见宁靖,才会用那样复杂的目光看宁靖。他早知道自己要做某件危险的事,而他压根没打算让宁靖知道。只是意外地碰到了,宁靖又一直在追问和解释,他才语意不明地回了那两条消息。然后仍旧什么也不说地以身犯险去了。
宁靖想不明白,江致远那所谓的“事业”有什么值得他这么冒险。也想不明白他对卫平的“忠义”是否比对自己的感情重要。他欠卫平的,钱还是情,这十多年应该已经还得差不多了。还有什么是值得他拿自己的性命去冒险的?
如果宁靖不在省医院呢?整个阳城恐怕都不一定能找到有经验处理枪伤的医生,延误了抢救怎么办?
或者如果他不幸一点,子弹卡在更危险的地方,宁靖也处理不了,怎么办?
宁靖单单只是想象,如果在手术台上,开腹后发现内脏的伤比预判的复杂,自己没办法及时给江致远止血,或者找不到子弹,如果这些发生了,自己会不会当场崩溃。
宁靖的胃里又泛起熟悉的绞痛,但他已经吐空了,吐不出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又颤抖起来,眼泪沾湿了江致远的手背。
“江致远,我恨你。”
这次宁靖说“恨”不是假的。
也许是被宁靖的眼泪烫到,也许仅仅是宁靖的错觉。江致远被握着的手指似乎动了下。
宁靖抬头看了眼监护仪,又看了眼时间,没到他应该苏醒的时候。江致远的眼睛还是阖着的,但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好像意识在努力挣扎着,昏迷中也要去擦拭宁靖眼角的泪。
江致远真正醒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三点多。睁开眼的第一瞬间,就看到宁靖的脸,憔悴苍白,眼睛拉满血丝,眼角仍旧绯红着。
宁靖一直坐在他床边,几乎没离开过。没去吃饭,也没休息。ICU的值班医生和护士欲言又止地来劝了他两次,他都说没关系。看见江致远醒了,他凑过去,在他耳边沙哑着声音问,
“江致远,你醒了?”
江致远想开口,因为气管插管而没办法发出声音。
“插着管呢,别说话。”宁靖摩挲了一下他的手背,“嗓子难受吗?管子暂时还不能拔,再坚持坚持。子弹取出来了,没什么大事了,明天再做一次手术,你就会好的。”
宁靖的声音很温和,也很平静。江致远的意识仍旧模模糊糊,身体的感觉很麻木,连伤口的疼痛也不是很明显。但宁靖憔悴的脸、哭过的眼睛,和反常的语气,都让他觉得难受,心优先于身体感受到疼痛难忍。他有点着急,却什么也做不了,没办法说话,也握不住宁靖的手。
监护仪上心率还是上升,发出了警报声。
宁靖观察着指标,摩挲着他的手,安抚着说,
“是不是疼了?没事,加一点镇静就好了。”
江致远感觉用尽了全部的力气,也只是稍稍蜷起手指,虚浮地扣住宁靖的手。宁靖回握着他,低声重复着“没事”。然后回头叫值班护士,又加了点镇静。
江致远几度挣扎,还是皱着眉再度陷入昏迷。
第二天早上,江致远的指标恢复到了一个不错的程度。乳酸降低,凝血功能在好转。Jonas一大早跟急诊的孙主任和普外的刘主任一起过来,宁靖跟他们交换过意见,一致同意拔掉喉管,再观察一天,如果情况稳定,就安排二次手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