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困了吗?”
“有点儿。”
“那睡吧,乖。醒了就叫我,别再自己跑出去了。”
“嗯。”宁靖很乖地答应着。
江致远一下下拍着宁靖的背,哄小孩子入睡一样的手势。直到怀里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那段时间宁靖的状态起起伏伏,不愿意开口说话,不想出门见人,看不进去书也做不进去题。有时还是会被充满着浓稠粘腻鲜血的噩梦惊醒。
江致远整天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地陪着他。给他弹琴唱歌,陪他看电影,为他读书,东拉西扯地逗他开口说话聊天。宁靖每一次惊醒,江致远都会马上跟着醒过来,抱着他,拍着他,哄着他,直到他再次入睡。
江致远用呼吸、声音、体温、味道,还有拥抱和亲吻,给宁靖搭了一个安全的巢,让宁靖尝试着一点点探出头来,把这段时间强制关起来的神智、思维和情绪一点点释放。
江致远拒绝了一切想要上门探望的人,薛刚和董瑶,宁靖的老师。但他会在每天中午,带宁靖出门散步。晒枝丫间筛下的温暖阳光,踩人少的小路上厚厚的积雪。
他们还捡了一只流浪猫,骨瘦如柴的小狸花,趴在暖气主管道上,仍然冻得瑟瑟发抖。宁靖把它抱起来时,它甚至连一点微弱的反抗都没有,只瞪着圆溜溜黑漆漆的眼睛看着宁靖。宁靖在它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神。
他们带小猫去宠物诊所检查、驱虫、打针,然后把它带回家。他们给小猫取名叫“排骨”,因为它进门的当天夜里,体力恢复后就去厨房偷了块排骨,还叼到宁靖的枕头上津津有味地啃。本来就睡不踏实的宁靖被吵醒,看着枕头上的油污嫌弃的要死。但起来换完枕套再躺下,小猫缩在他头旁边,贴着他呼噜,起伏的温热的皮毛,又奇迹般地带来像江致远一样的抚慰。
这之后,在江致远不得不出门的时候,至少有排骨陪着宁靖。
江致远再放心不下宁靖,也没办法完全不出门。卫平对他已经是特殊照顾,让他可以先不去歌舞厅那边上班。但最近卫平跟南城老大——冬子的冲突愈演愈烈,争场子、抢地盘,火并不断。卫平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江致远不可能不参与其中,冲锋陷阵。这是卫平帮他救宁靖的代价。
他在那一场场的斗殴火并中,表现得异常凶狠残暴,仿佛既不顾及自己的命,也不顾及别人的命。那些在宁靖面前压抑着的愤怒和暴虐找到了一个既直接又可怕的出口。但他会在回家前把伤口仔细处理好,把身上的血腥气一遍一遍搓洗干净。推开家门后,仍旧能给宁靖一个温暖干净的拥抱。
快到春节时,卫平和冬子两伙势力爆发了最激烈的一场冲突。冬子手下一大半人围住卫平在南城刚开的赌场。那天卫平也在,被堵在地下赌场。江致远护送卫平杀出来的时候,被一刀砍在了左侧肩膀上。但凡他躲得慢一点,那刀就会砍到他脖子。
后半夜缝完针,他没听任何人劝阻出了院。回到家的时候,宁靖果然没睡,他又被噩梦惊醒,这次排骨的陪伴也没能安抚。他又开始在浴室里反复搓洗自己的身体。
江致远把他从淋浴底下抱出来,一边亲吻,一边叫着“宝宝”。宁靖缩在他怀里睡着,又在凌晨时被他身体的高温烫醒。江致远的伤口泡了水,感染发起了烧。宁靖一个人弄不动他,只能打电话叫来薛刚,一起把他送去了医院。
等江致远烧退了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他睁开眼,就看到宁靖眼眶通红地坐在病床边。
“对不起,靖儿。”
江致远的脸色很憔悴,眼下是深深的黑眼圈,下巴上冒着胡茬。他嗓子哑得像铁砂纸,嘴唇干裂渗着血丝。他开口的第一句,是向宁靖道歉。
宁靖想起昨天夜里清创时看到的他肩膀上的伤口,因为泡了水而红肿得厉害,渗着脓液,触目惊心。医生把脓腔切开引流时,宁靖感觉手术刀好像也切在自己心口上。
这么久以来,宁靖的心也仿佛被脓液包裹着,麻木的,但内里在慢慢腐烂。此刻这一刀划开了一道切口,他终于感觉到了疼痛。
眼泪无声地滚落,江致远抬手给他擦,越擦越多。他挣扎着想坐起来抱抱宁靖,牵扯到伤口,疼得“嘶”了一声。
宁靖按住他,脸上又出现了以前江致远受伤时经常出现的那种生气又心疼的神情。
江致远看着宁靖绯红的眼角,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他又说了句“对不起”。
宁靖握住江致远的手,放在自己侧脸,蹭了蹭,又侧过头亲了一口。他带着哭腔说,
“江致远,这段时间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