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宁靖眼也不敢合,守在床边,一会儿摸摸江致远额头,一会儿摸摸他手心。最后干脆握住他一只手,好像这样就能随时知道他的身体状况。
坐得太累了,他趴在床边,攥着江致远的手,脸侧枕在自己胳膊上,看着江致远的睡脸。江致远的骨骼轮廓很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锋利。但唇角又是放松的,微微向上的弧度。只是失血让他的唇色有点发白,干得起了皮。宁靖去护士站要了两支棉签,沾了水,给他润了润。放下棉签,宁靖的手指动了两下,有点不受控制地也想去触碰一下江致远的嘴唇。在堪堪碰到时,停了下来。
宁靖想起这段时间他们的疏远,又想起晚上董瑶印在他额头的那个吻。无奈地、心有不甘地叹了口气。晚上在抢救室门口看到江致远被推出来的第一眼,他忽然意识到,只要江致远好好的,自己还能守在他身边,哥哥也好,发小也好,都行,都没关系。
这些天来让宁靖纠结的两难问题,似乎有了答案。只要还能守在他身边就行。哪怕看着他跟别人在一起,心里疼得要命,总不如看到他受伤的样子更疼。
“江致远,你要说到做到,别再受伤了。”
宁靖小声地对沉睡中的江致远说。
快到凌晨的时候,江致远终于不发烧了,额头也渗出了汗。宁靖悬着的心终于跟着放下点,身体这才感觉到了困和累。天快亮的时候,他趴在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江致远醒来时,看到的就是宁靖趴在床边,睡梦中也皱着眉的一张脸。他眼下显出了黑眼圈,眼尾的皮肤仔细看也还是有点红。江致远抬手想摸一下,最后也没有摸。
伤口还是有点疼,但始终不如看到宁靖的那滴眼泪时的心疼。又酸又疼,让他生出股不受控制的冲动,想把宁靖搂进怀里,想擦掉那滴泪,想……
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江致远知道,强装作不知道。他还能自欺欺人地装多久呢?没有答案,不敢想这个答案。
但不管怎么说,他跟宁靖,应该可以恢复到闹别扭之前的相处状态了吧。这个认知又让他觉得开心。
早上,董瑶和薛刚前后脚来了医院。董瑶带了一保温桶皮蛋瘦肉粥,自己熬的,闻着还挺香。江致远早就饿了,一个人喝了大半桶。宁靖面上对董瑶的敌意也消失了,就着江致远剩下的也喝了点粥。
医生查完房,跟他们说没什么大碍,如果想出院可以办出院。江致远不想在医院待,也怕田奶奶担心,上午就办了出院回了家。
过完年天气变暖之后,田奶奶又开始摆摊在小学门口卖点批发来的文具和小玩具。因为担心江致远,这天也没出摊。
一看到江致远脚上根本没伤,就知道伤在别处,宁靖骗了她。唯一的儿子是被人砍死的,田奶奶最害怕的就是江致远也像他爸那样。现在一看他被人捅伤了,简直要气死。回屋取了扫床的笤帚就要打江致远,被宁靖拦下。
“奶奶,他还有伤呢。你等他伤好了再打呀。”
宁靖这一开口,田奶奶又想起头天晚上他口口声声不骗人,装乖卖好地糊弄自己,又把火转到他身上了。
“你不用替他求情,昨天晚上谁说的骗我就让我打他。你也跑不了。”
宁靖倒也不跑,挡在江致远身前,冲着田奶奶乖巧地笑。田奶奶笤帚都举起来了,看到这个笑脸,又下不去手。自己气得直哆嗦,到底还是把笤帚扔了。
俩人轮番撒娇讲笑话地哄,小半天才算把老太太哄好。哄好了就闲不住,她心疼孙子的伤,出门去买大骨头熬汤了。
江致远在家养伤的日子,宁靖得正常上学。好在田奶奶白天可以在家照看,而且江致远伤的不算太重,只要不剧烈运动,照顾自己日常没问题。所以田奶奶也只在家照顾了两天,就又张罗着出摊了。
“老太太,我是不是亲孙子啊,还有伤呢,你也不管我,就顾着出去挣钱。”江致远倒不是真埋怨,他早就不想让田奶奶风吹日晒地出去摆摊了,他现在挣得不算多,但也够一家三口生活,还能攒下些留着日后宁靖上大学用。
可田奶奶不这么想,她不愿意江致远干这么危险的活儿,还是希望攒点钱,能让他换个安稳工作,或者开个小店做点小生意,比现在这样每天提心吊胆的强。所以她还是风雨无阻地摆摊卖货,天气再暖和点,早餐摊和晚上的烤冷面也还能接着干。
“你有手有脚的自己做不了一顿饭哪,还拴着我伺候你。”田奶奶数落他,“自己作的祸,受了伤,疼也自己活该。我才不管你呢。”
老太太说完就要收拾东西出门,忽然又想起什么,折回客厅翻到医药箱,拿了盒胃药揣身上了。
“老太太,你装的什么药啊?哪不舒服?”
“胃药,没不舒服,备着。”
“瞎说,我就觉得最近家里胃药好像没得特别快。你是不是总胃疼?我过两天拆线时候,咱俩一起去医院,你查查吧。”
田奶奶不以为然,
“谁上了岁数没点疼啊啥的,吃片儿药就好了,上什么医院?人哪,一进医院,不查出点毛病,大夫都不放你走。我可不去花那个冤枉钱。”
江致远知道他奶倔,自己劝是没用的。下次拆线的时候叫着宁靖,宁靖能搞定老太太,实在不行,俩人架也把她架到医院去。
“不跟你磨叽了,我得赶紧着出门,不然好地方就让别人占去了。”
说完,瘦瘦小小、驼着背的老太太,拎着两个大编织袋下楼了。楼下停着她的小平板车,刚入冬那会儿,她上车子的时候没踩稳,地上下了雪又滑,一屁股摔地上了。现在再上车,只能先骑上去,然后一脚踩地往前蹬,一脚用力踩脚蹬子,费很大力才能蹬起来。
江致远在楼上阳台看着,知道老太太好强,自己要下去帮忙推,她肯定更生气,只好这么干看着。他如果想再多赚点钱,让奶奶安心在家待着养老,就只能跟着卫平干些更危险的、更脏的活儿。但他答应了宁靖,不再受伤,也答应了他奶奶,不混□□。
他叹了口气,真不知道还能再干点什么赚钱了。怎么才能照顾好奶奶和宁靖呢?十八岁的江致远想不到一条两全的路。
卫平给了他假,他跟歌舞厅经理刘鹏商量了一下,打算休息半个月,再久就不是那么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