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马蹄声远了。
远处还有人在喊,有孩子在哭,有摊主在骂。但这些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不真切。
真切的只有面前这具身体。
六出的胸膛紧贴着他的,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觉到那颗心跳得极快极重,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地撞在他的胸口上。
少年的呼吸急促而滚烫,喷在他的额角,带着热意。箍在他腰上的那只手臂收得很紧,紧得像是怕他被风吹走。
梅隐枝的后背贴着墙壁,面前是六出的身体。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那只撑在墙上的手离他的脸很近,他能感觉到那截手腕上散发出来的热度。六出的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呼吸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的发丝上。
马已经跑远了,人群的骚动也在渐渐平息。
梅隐枝能感觉到六出的心跳在慢慢平复,从急促变成了沉稳有力的搏动。
握在他腰间的手却仍然没有松开。
那个力道已经不是保护了——保护是本能的、短暂的。
然后他感觉到了别的。
六出的脸靠了过来,不是贴着他的头顶,而是慢慢地往下移,鼻尖几乎蹭着他的鬓角,呼吸落在他的耳廓上。
热的,近的,带着一股不属于六出平日里的气息——像是什么草木的香,淡淡的,不是他们家里有的味道。
那呼吸在他耳边停了一瞬。
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那片热意几乎要落在他的耳尖上了。
然后那股热意退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回去的,带着一个几不可闻的、急促的吸气声。
六出的手臂终于松开了,他退后了一步。
"师父,你没事吧。"声音哑哑的,像是嗓子里有什么东西卡着。气息还没完全平稳,尾音微微发颤。
"没事。"梅隐枝把后背从墙上撑起来,整了整被挤歪的衣领。
他的耳尖有一点热。他把这归结为方才被那股呼吸吹的。
"走吧。"他说,重新点起盲杖。
六出跟上来,回到了他右侧半步远的位置。
人群重新聚拢的时候,有几个泼皮趁乱摸别人的钱袋。其中一个大概是看师父眼上蒙着纱,觉得好欺负,贼手往师父腰间探过来。
六出还没动,师父的手已经先到了。
没有回头,没有侧身,甚至没有放下盲杖。只是空着的那只手往后一探,两根手指捏住了那只贼手的腕骨,轻轻一拧。
骨节错位的声音很轻,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那泼皮的脸瞬间白了,嘴张开想叫,却发不出声——师父的指尖恰好压在他小臂内侧的某个位置上,疼得他连声音都挤不出来。
师父松了手,那人捂着手腕缩回人群里,跑得比刚才受惊的马车都快。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师父的脚步没有停,表情没有变,盲杖继续笃笃地点着地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六出看着师父的背影,心跳得很快。不全是因为方才惊马的后怕,是因为师父那个动作——干净、精准、不留余地,带着一种刻进骨子里的、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本能。
那不是一个隐居山林的盲人该有的反应速度。
两个人继续往回走,谁都没有再说话。
街上的灯还亮着,方才的骚乱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涟漪散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腰侧还残留着那只手臂的压痕,隔着衣料也觉得烫。那个拥抱持续的时间太长了,长到已经越过了某条线。
他说不清那条线在哪里。
盲杖笃笃地点着石板路,夜风吹过来,凉的。可他腰侧那一小块地方,怎么也凉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