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意的从来都是这些东西——醒来会不会嫌消毒水味道难闻、康复期间会不会因为吃太多硬糖把刚补好的牙弄坏。他从不在嘴上说,但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把自己放在最后面。
“你刚才问我,我们是不是不只是合作方。”沈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每一个字之间的距离比平时更近,像是在某个关键的和弦上放弃了休止符,“你在雾隐请我上台唱歌之后追出来问我叫什么名字,你每天下班后来我公寓给我涂祛疤膏,我右手上那道疤现在已经淡到看不见,你当时为了照顾好我的伤口搬过来住了一个月。你说。。。。。。想做我每一首歌的第一个听众。”
他顿了顿。听筒里传来极细微的被角摩擦声,和一声被压得很低很低的呼吸。
“你问是不是真的——是真的。每一件都是真的。”
江屿白把手从头发里拿出来,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这道疤痕还在。他记不起是怎么来的,但他却记得有个人为他紧张、为他包扎伤口时,心里的那一份悸动。
他以为那是他想多了。
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沉而缓,像潮水退去后留在礁石上那一层极薄的湿润。
“沈听。”
“嗯。”
“我在雾隐第一次见到你那天晚上,是不是穿的那件黑色短袖。”他把手掌翻过来覆过去,拇指下意识摸到自己虎口上那道几不可见的旧痕,“那天追出去拽住你手腕的时候,你的手腕上有戴着那条很细的银链子吗,凉凉的。”
“……是。”沈听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像是冰面最深处传来一道被压抑了很久的断裂,“那天晚上我走出酒吧的时候,你追出来拽住了我。现在也一样。”
江屿白没有再说下去。他把额头抵在自己屈起的手背上,在寂静中感觉自己的眼眶有点发胀。那些碎片还没有拼完,绝大部分画面依然被那场车祸从他脑海里整个抽走,但他不在乎那些画面的连续性了。
因为沈听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它们落在他心里那些空白的位置上,不是变成记忆,是变成重量。而他甚至直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慢慢恢复。
那些碎片已经在梦里松动,沈听的每一句话都是它们拼回来的引力。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声音还是闷闷的,但比刚才多了一个极细微的、上扬的尾音。
“等我记起来——你还欠我一首曲子。上次弹错了的那段和弦,你到现在都没告诉我改成什么调。”
沈听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用平稳依旧的语气说了一句让江屿白把被子抓皱的话。
“早点休息。你那边快天亮了。”
江屿白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天确实快亮了,灰蓝色的微光正在一点点被稀释成淡金。他听到电话那头最后一声极轻的呼吸——沈听在说完“早点休息”之后没有立刻挂断,而是停了片刻,像是在等他先挂。
他没有告诉沈听刚才那通电话的最后几秒里他一直在屏住呼吸——听背景里有没有酒店窗外的车流声,想判断他住的地方离机场有多远。他也没有告诉沈听,在他说“我们以前是不是不只是合作方”之前,他已经双手捧着手机把自己最不擅长的坦诚,重新整理了一遍。
现在他知道了。
他只需要等,等那些碎片重新变回记忆,等那个人从伦敦飞回来,等自己憋回去的那些话被当面重新说一遍——他再也不会让它们被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