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很久,久到感应灯以为房间里没有人,自动灭了。
黑暗中他忽然轻轻垂下头,把额头抵在自己交叉的手背上。像是扛了十几年的重量在这一刻重新压回了他的肩上。
他在想,几天前他才在琴头背面刻下“我希望你一直在”。这句话从刻刀落下到最后一道打磨,他斟酌过措辞,也认真考虑过要不要加上一个不确定的注脚。
现在他把这句话刻在吉他上,车祸里琴盒完好无损,可那个人清醒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对着他问:“你是哥哥的朋友吗”。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僵了,扶了一下沙发扶手,走到设计台前,打开最上面的抽屉。
他把那枚江屿白送的琥珀色的赛璐珞拨片,握在掌心里。
这是江屿白送给他的第一份礼物,当时他说“本来打算送给以后在音乐上最重要的人,现在那个位置放着也是放着”。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欠,想送就直接说送,偏要绕那么大的弯。但他其实明白——江屿白表达“放着也是放着”的时候,虽然别扭害羞。但那一刻他已经认定了,自己就是那个人。
拨片的温度慢慢被皮肤捂热,和那天晚上江屿白把他按在冰箱侧面说“今天不想睡书房”时指腹上的温度一样。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是秦羽西从伦敦发来的消息:“沈总,你之前让我查程恪那边的事收尾了。还有你之前咨询过的那位神经外科专家,我把联系方式发你了。”
他回了一条:“谢谢。”然后他打开日历,扫了一眼之后几天的工作安排。明天上午和《长恨歌》续集的美术团队有线上碰面会,下午有听石新一季设计稿的内部评审。后天要和一个独立音乐人谈后续的配乐合作——之前江屿白答应过阿坤要帮那个独立音乐人监棚,现在江屿白不记得这件事了,但他记得。
他把日历关掉,拨通了周也的电话。
“沈听?你怎么——”
“明天的工作照常继续。”他的声音平稳如常,“之前江屿白那边几个还在做的配乐节点,你把对接清单整理好,我来安排。”
周也在电话那头,有着一肚子话想问,比如“你在医院待了一周刚回家是不是应该先睡一觉”,比如“他醒了之后对你说了什么”,比如“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但他认识沈听快十年,已经学会了从这个人的语气里判断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现在不是该问的时候。
“行。”周也说,“清单我今晚发你。你……早点睡。”
“嗯。”
挂了电话,他在一片漆黑的客厅里重新调出日历,把江屿白之前答应的那场监棚工作同步预约到自己手机日程上。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拿起那枚拨片,放回抽屉里那个小绒布袋中。
他想起江屿白第一次搬进来时说“我住沙发就行”,第二天他就在书房多放了一张床。他想起江屿白每天洗完澡都对他说“今天也要涂”,在祛疤膏用完之后仍然会用拇指在他手背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上轻轻摩挲。
他转过头,看着客厅里那些被夜色模糊了轮廓的家具。沙发,茶几,冰箱,琴盒。这些都是他生活里最安静不过的存在,但现在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他——有人来过。有一个会在冰箱上贴便利贴、把被子叠得乱七八糟、洗澡后脚不擦干就踩在木地板上留下水渍的人,在这里住了很久。
他留下了他的吉他、拨片、拖鞋、石榴味酸奶,可他的记忆却被那场车祸从脑海里夺走了。但这个人仍然是他——他的习惯、他的语气、他听到喜欢的旋律,都还在原地。
回到设计台前坐下,沈听重新打开工作邮件。他需要做出更多更好的设计,江氏那边还在等他同步配乐节点的反馈。
他们后续的合作还将继续推进——不管那个人喊他“沈老师”,还是“新来的合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