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听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他在这个没有开灯的房间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被夜色浸透了,但他没有看外面。他知道程恪的目的是什么——不是钱,是报复、是服从。
用肮脏的手段逼人低头,逼人接受收编,逼人变成他版图上的一枚棋子。这手段用在听石上,沈听尚可以当它为商业竞争。但这件事最后被挡在中间的,不仅是听石,还有江屿白。
那把最早挂在红砖墙上,琴身都是磕碰却被擦得干干净净的古典吉他,是江屿白最珍视的东西,而程恪让它们变成了筹码。
一个半月后。
沈听坐在设计台前,翻开秦羽西发来的最后一份补充调查。纸质文件上是一个经过反复核实的事实链条——博雅公关在过去几年里利用媒体渠道资源进行有偿删帖和操纵舆论,与多家企业维持灰色合作,其中几笔最大的违约交易正是与一所叫前程影业共同完成的。
程恪家族通过这层勾连从对手到合作方吃了不少利差,然而财务痕迹藏得并不干净。这些文件他反复核对过多个渠道的确凿信息,现在它们安静地躺在他的桌上,像一排被拨开伪装之后纤细而致命的琴弦。
他把最上面那份文件收进文件袋,轻轻放在设计台边缘。
周也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那个文件袋,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沈听没有抬头,只是把文件袋朝他推了推。
“寄给几个相关的协会。日期和资金流都对得上,让他们知道这件事不需要再私下妥协。”
周也拿起文件袋,翻了一下,然后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他大概猜到这个文件袋里装着什么。他没有问沈听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把文件袋夹在腋下,站在门口沉默了片刻。
“之前你说不太在意网上那些评论,”周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不对劲。”
沈听没有回答。他把设计台上的铅笔放回笔筒里,站起来走到周也面前。他的表情依然是淡的,但周也认识他这么久,第一次在这间工作室里听见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他替我挡了。”沈听说,“以后不用了。”
当晚他约江屿白去听石的展示厅。
这个时间点展厅里没有别人,只有角落的感应灯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路亮起,光在展示柜的玻璃上映出两个并肩而行的模糊倒影。新一季的作品已经入场大半,陈列展台上那枚野性狂傲的红宝石戒指旁安静地放着一把被擦拭干净的古典吉他。
江屿白走近展台时停住了脚步。他的目光落在琴身靠近琴桥那道浅浅的磕痕上,然后落在琴头背面那个极小的花体“白”字上。
“这是……”他的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口。
“我买回来了。”沈听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渲染的事实,“这吉他,现在是我的了。”
江屿白的手指慢慢抚过琴身那道磕痕,指尖微微发抖。他想说你怎么知道,想说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转过身看着站在逆光里被温和的展灯描出轮廓的沈听。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太多来不及问出口的疑问,最终他垂下头,弹了十几年吉他的人此刻声音闷得像个孩子。
“……你花了多少。”
“没多少。”
“我问你花了多少——”
“程恪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面前。”沈听往前走了一步,“你不需要独自背这些。有些事你替我做,有些事我可以替你讨。”
江屿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轻轻拽了拽沈听的袖口,把他往前拉近了一步。沈听没有退开,只是垂下眼,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和上次在海边扶他回酒店时一样,和琴弦断裂后在舞台边替他按着伤口时一样。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感觉这是在公事公办。
“走吧,我们回家。”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