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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旧址(第3页)

沈听的手指从琴键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段和己身并不相关的事故记录。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她听到我的歌声,听到的到底是什么。是自己的音乐造诣被超越了,还是一个被自己赋予了天赋的人,正在一步一步成为日后压垮她的那个对手。我那时候还小,不知道答案。只知道每次我拿奖,她都会笑,但回房间以后会沉默很久。外界也一直在比较。他们说沈太太你的儿子太优秀了,再过几年你的成就恐怕要被他比下去了。他们用夸我的方式杀死了她。”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但这比任何愤怒或悲伤都更让人喘不过气来。

江屿白终于开口。他的声音有些哑,感冒还没完全好,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你知道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沈听把琴盖合上,不轻不重,刚好合拢。他将双手垂在身侧看向窗外,嘴角轻轻动了一下,“但我花了很多年。。。。。。才真的相信。”

琴房里安静了片刻。那种安静不刺耳,只是在柏树与旧琴之间缓缓沉淀下来,像一扇背阴的门被轻轻推开。

江屿白从门框边走向钢琴,朝沈听走了几步,在他对面站定。他们之间隔着钢琴的侧面,他低头看着他,眼睛里有波动,但声音很稳。

“你觉得自己身上的光把别人刺伤了,”他说,“所以你把所有的光都藏起来,关掉,连窗户都封死。”

沈听没有说话,但当江屿白下一句话响起的时候,他抬起眼,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

“但你有没有想过,那道光本身没有错。照亮别人不代表就要烧伤自己。你藏了这么久,我看到还是亮得不行。”

沈听看着他。

江屿白被那双深黑色的眼睛看着,忽然哽住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心疼、不甘、敬佩、和某种他还没学会命名的情感一起涌上来,堵在喉咙口。

“你这个人,”他说,“把什么都往自己肩上扛。”

最后一个字落下去的瞬间,沈听垂下眼,喉结无声地滑动了一下。

江屿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但沈听的睫毛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像蝴蝶落在雪地上,翅膀轻轻一抖,然后不再动了。

那天晚上收工以后,江屿白一个人留在院子里。柏树的枝干在月光下投出遒劲的剪影。回廊上的绢花灯还没有摘,一盏一盏亮着暖黄的光。他坐在回廊的木栏杆上,掏出手机翻到沈听上次发的那句只有两个字的回复——“收到”,然后往对话框里打出了一段很长的文字。

他打得很慢,删删改改,最后还是删掉了一半,只留了一段话。又坐了很久,在夜风里喝掉半罐咖啡,终于按下发送键。

沈听在酒店房间里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站在窗前擦拭那枚刻着“听”字的琥珀色拨片。屏幕亮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

“你在舞台上唱歌的时候,我在旁边伴奏,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这辈子所弹的吉他都值了。你照亮我的方式不是把我烧掉,而是把我点燃。如果说负罪感是你的一部分,我尊重它。但是它不等于你。你是你,这两件事不一样。”

沈听看着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掉,他又按亮。然后他回了一条,只有简短几个字:“你别太得意。”

江屿白靠在回廊柱子上看着这五个字,忽然笑了。他想起沈听第一次在雾隐的舞台上唱完歌,他追出去抓着人家不放,人家回头对他说“那我走了”。如今还是同一个人,说的还是同一类话。但他知道那几个字的底下透着有温度的光。

第二天大早,剧组继续在老宅拍最后几个镜头。沈听照例在现场确认配饰,经过江屿白身边时脚步没有停,只是留下一句语气淡得像顺路捎杯咖啡的话:“下次在陈述观点时,可以试着少用几个形容词。”

江屿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昨晚那条消息。他追上去两步,大衣下摆被晨风吹得扬起:“我没有用形容词!那是实话实说!”

沈听没有回头,但他走过去的侧脸被晨光勾勒出轮廓时,唇角似乎有一个极细微的上扬弧度。

江屿白在原地站了几秒,然后对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你明明笑了!”

沈听没有回答。但他走路的步伐比平时轻了一点。阳光从柏树的针叶间漏下来,在他白衬衫的背后投下细碎的柔和光斑。

那个封尘已久的琴房,那些曾经觉得永远无法触及的回忆角落里,正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松动——是有人敲了门,而他决定要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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