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得很认真——比任何人都认真。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江屿白的脸上,没有飘走,没有低头看草图,没有看手机。他只是安静地听,偶尔轻轻点一下头,幅度小到除了点头的他自己之外大概没有人能察觉。
但其实他听到的不止是江屿白说的内容。
他听到的是这个人说话的节奏——断句的方式、语速的变化、激动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快起来、说到情感部分的时候会放慢然后忽然停半拍。这种节奏,和半年前他在弹前奏时一模一样。
他还注意到了一些别的东西——江屿白在说到“她摔碎玉镯那场戏”的时候,眼中闪过了一道极快的波澜,然后被迅速压了下去。那个压制的速度太快了,大概所有在场的人里只有沈听捕捉到了。
因为沈听自己也是那种人。
“就是这样。”江屿白说完最后一句话,上半身一直微微前倾的姿态终于收了回来,靠回椅背上,“讲故事不是我的工作,但你问到了,我就说说。”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沈听伸出手,把桌上的茶壶拿起来,往江屿白的杯子里续了一些水。那只拿水杯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尖修长,腕上的细银链在杯子搁下的时候轻轻晃了一下。水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响了几秒。
“够了。”
他抬起眼,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隔着会议桌望向江屿白。阳光透过百叶窗落在他侧脸上,在睫毛下方投下细密的阴影,但他的眼底没有任何遮挡。
“这个案子,我接了。”
江屿白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差点晃出水来。但只是一瞬间,他就把那点失态收了回来。他把杯子稳稳地放在桌上,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好。具体合同细节——”
“周也会跟你们对接。”沈听接过话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
“行。”江屿白站起来,“那我等你们的合同反馈。”
两个人同时从桌边站起来。隔着会议桌上那叠草图和一杯茶水,他们握了第二次手。握手的动作依然很标准、很职业,但在这个握手里,江屿白的手指在沈听松开的前一秒微微收紧了一下。只是多停留了零点几秒。
沈听没有抽手。他的指尖顿了顿,慢慢收回。指甲在对方掌心轻轻划过,细微到像是误触。
“江屿白。”沈听忽然开口。
江屿白正要转身,听到自己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脚步立刻钉在了原地。他回过头,浅棕色的眼睛迎着光,瞳孔微微收缩。
沈听站在会议桌前,白色衬衫被窗外的阳光勾出一层薄而亮的轮廓。他的表情依然是淡的,声音依然不高不低。
“你的吉他,比你说的话好听。”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回了设计室。
江屿白站在原地。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他那张每个角度都无可挑剔的脸上,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照得清清楚楚——先是愣住,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翘了起来。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傲娇的、等着别人来哄的笑。是真的笑了。
这还是第一次。
坐在旁边的策划组长忍不住小心地问了一句:“羽哥,你笑什么?”
“你看错了。”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但脚底的步伐分明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说了句“合同细节给他们好一点的条件”,然后快步下了楼。
会议室里,周也抱着一叠文件走到沈听的设计台旁边,压低声音:“沈听,你刚才那句话什么意思?你们以前认识?”
沈听已经重新坐回了设计台前。他拿起铅笔,翻开新的一页草图,开始画第一条属于《长恨歌》的正稿。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又重新响起来,很轻,很稳。
“不认识。”
周也推了推眼镜。他看着沈听的侧脸——依然是那副淡而稳的样子,只是嘴角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个极细微的、向上浮动的角度。他认识这个人这么久,始终没学会怎么从这个人的脸上读懂他内心的想法。
他摇了摇头,带上门出去了。
铅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持续着。沈听画完一条弧线,把笔搁下,抬眼看向窗外。梧桐叶在五月的风里翻动,露出叶背银白色的绒毛。阳光落在窗台上,晒热了他放在那里的茶杯。茶水已经凉了,但杯身还残存着一点余温。
他没有去拿那杯茶。只是坐在那里,让左手搭在桌面上。那条细细的银链映着日光,在画满草图的纸面上方轻轻晃动,闪烁着柔和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