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老师站在讲台前,口型做得异常清晰夸张,同时配合著灵活多变、
富有表现力的手势,將知识和情感,以一种视觉化的方式,有力地传递出去。
美术室里,墙上掛满了色彩对比强烈、构图大胆奔放的画作,那些绚烂的色彩和充满张力的线条,无声却震耳欲聋地诉说著这些小小心灵里丰富无比的內心世界。
刘艺菲和傅闻在徵得老师和孩子们同意后,安静地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观摩了一节完整的手语语文课。
刘艺菲的眼眶数次不由自主地湿润,她强忍著鼻尖的酸意,拿出隨身携带的笔记本,飞快地记录下观察到的细节、孩子们的表情、课堂的氛围以及自己內心最直接、最鲜活的触动。
课后,他们鼓起勇气,尝试用这几天紧急学习的、还十分生涩笨拙的手语,跟几个比较外向的孩子进行简单的交流。
“你一好”、“谢一谢”、“你一很一棒”,每一个简单的手势,都需要在脑子里先翻译一遍,再小心翼翼地做出来,显得无比僵硬。
孩子们看到他们这副努力又笨拙的样子,不仅没有嘲笑,反而都善意地、咯咯地笑了起来,有几个特別活泼的孩子甚至主动跑上前,像小老师一样,耐心地、放慢动作地教他们正確的手势应该怎么做,脸上洋溢著帮助他人后的成就感。
除了学校,他们还走访了几个背景截然不同的听障人士家庭,每一次探访,都是一次对固有认知的顛覆和心灵的震撼。
有一个家庭,父母双方都是后天失聪的听障人士,而他们正在上小学的儿子却是健听者。
这个才八九岁的小男孩,眼神里带著一种超乎年龄的成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家里,他是父母的“耳朵”和“嘴巴”,负责接听电话、与外人沟通、翻译电视內容————
小小的肩膀,过早地承担起了家庭与外界沟通的“桥樑”重任。
他看著父母时,眼神里有依赖,有爱,也有一丝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沉重。
另一个家庭,则是孩子患有重度听力障碍,父母都是健听人。
整个家庭的氛围,都围绕著孩子的康復训练旋转。
墙上贴满了听力训练图、发音口诀,父母的眼神里充满了焦虑、不甘和一种近乎执拗的希望。
他们带著孩子奔波於各大医院和康復机构,倾尽所有,只为了孩子能叫一声“爸爸”、“妈妈”。
那种爱与压力交织的复杂情绪,几乎瀰漫在家庭的每一个角落。
最让他们触动至深的,是拜访一对双方都是先天听障的年轻夫妇。
藉助写字板和简单的手语,加上他们极具感染力的表情和肢体语言,交流进行得意外顺畅。
他们告诉刘艺菲和傅闻他们从相识、相恋到结婚的浪漫故事,用手语抱怨工作中的小烦恼,分享周末一起去爬山、看电影(看字幕)的小確幸。
他们的世界,並非外界想像的一片灰暗与悲情,同样充满了爱情的甜蜜、生活的烟火气和追求梦想的活力。
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与健听人打交道时,夫妇俩的脸上,还是会清晰地流露出无奈和一丝淡淡的落寞。
年轻的丈夫拿过写字板,非常用力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句让刘艺菲和傅闻永生难忘的话。
“很多人,第一次见到我们,眼神里写著可怜。但我们,不需要同情。我们需要的是,理解。还有,平等的交流。”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们之前可能存在的任何一丝居高临下的拯救者心態,也像一颗种子,深深地植入了刘艺菲的创作灵魂深处。
每一次探访结束,拖著疲惫却內心无比充实的身体回到车上,或者晚上回到家里,刘艺菲都会雷打不动地召集团队,开一个小型但高效的復盘会。
这半个多月的沉浸式调研,对刘艺菲而言,早已超越了一般意义上为电影搜集素材的工作范畴。
它更像是一次深刻的心灵洗礼和认知世界的重塑过程。
她看到了一个远比书本上、想像中更加丰富、立体、多元、目充满了惊人生命韧性的无声世界。
每晚,她都在温暖的檯灯下,对著厚厚的、写满了密密麻麻字跡和画著各种示意图的笔记进行整理、梳理思绪。
那些鲜活的面孔、那些动人的故事、那些无声却有力的情感,在她脑海中不断盘旋、碰撞、发酵,激发著她如同泉涌般的创作灵感。
傅闻,始终如一座最沉稳可靠的山,陪伴在她的身侧。
他不仅是她亲密无间的爱侣,更是她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清醒的外部视角观察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