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留在庄园陪伴他,打理日常,陪他说话,偶尔提起往日两人相处的细碎趣事,试图冲淡压抑的氛围。只是每一次提及佘望,空气都会再度陷入沉默。
“要不要回去看看?”一日午后,林舟斟酌许久,终于开口提议,“回去看看他。”
许长青的身体猛地一僵。回去。回到那座承载了所有欢喜与悲剧的城市,走到那座墓碑之前,亲口和他道别。这个念头,让他既渴望,又胆怯。
他渴望再靠近一点,仿佛这样就能离那个人更近一些;可他又胆怯面对冰冷的石碑,不愿承认阴阳相隔的事实。
良久,他缓缓摇头:“不了。”
“我不敢回去。”他轻声解释,目光落在画像上,温柔又哀伤,“那里的一草一木,每一条街道,每一处片场,都有他的影子。我怕走在那里,每一步都会被回忆淹没。留在这里,至少身边没有熟悉的场景,还能勉强撑下去。”
万里山海隔住了归途,也隔住了触景生情的煎熬。他选择留在这座孤岛,守着满脑子的回忆,守着一幅画像,守着一份至死不渝的思念。
林舟懂他的心思,不再强求。数日之后,国内事务堆积,他不得不启程返程。离别之际,两人站在庄园门口。
“照顾好自己。”林舟拍了拍他的肩膀,“若是哪天想通了,或是撑不住了,随时联系我。这里永远不是你的绝境。”
“我知道。”许长青浅浅颔首,“谢谢你,这段日子费心了。回去之后,也不必再为我牵挂。”
目送林舟的车辆驶离,消失在道路尽头,偌大的庄园再度恢复寂静。天地间,仿佛又只剩下他一人。
往后的岁月,依旧是日复一日的循环。日出日落,潮起潮涌,海风年复一年吹拂着海岸。许长青彻底放下了过往的演艺事业,断绝了和国内绝大多数人的联系,安心在这片异国土地上独居。
他依旧会画画,只是笔下不再只有孤海与落日。很多时候,画纸上都是同一个少年的模样,或笑,或静立,或温柔地俯身,像是把脑海里残存的每一个瞬间,都一一描摹留存。
深夜里,噩梦依旧会来访。只是如今再从梦中惊醒,他不再惶恐不安,只是静静坐起身,走到书桌前,对着画像静坐许久。悲伤从未消散,只是渐渐沉淀下来,融入骨血,成为了生命的一部分。
他不再试图忘记,也不再刻意挣脱。既然记忆已然归位,便坦然收下所有的过往。相爱过,相守过,被人用性命守护过,这段时光足够滚烫,足够照亮往后孤寂的人生。
远在故土的陵园里,佘望的墓碑常年有鲜花供奉。四季流转,花开花落,前来祭拜的人渐渐变少,唯有清风与月光,岁岁相伴。少年的笑容定格在最好的年华,永远停留在了那个血色降临的夜晚。
一座孤岛,一方墓园。
两人隔着浩瀚的大洋,隔着生死鸿沟,再无相见之期。
有人长眠故土,将满腔热忱与爱意,永远留在了那年盛夏的片场;有人远走天涯,携着完整的回忆与无尽思念,在海风里走完漫漫余生。
当初针锋相对的两个身影,终究没能抵过世间的恶意。聚光灯下的故事仓促落幕,只余下两段残缺的人生,在不同的角落,各自守着同一段回忆。
许长青时常坐在临海的观景台,望着一望无际的蔚蓝海洋。他会轻声说起往日的琐碎,像是对着身边人闲谈,又像是独自喃喃自语。
“今天风很大,你一向怕凉,若是在,又该催我添衣服了。”
“园子里的花开了,和我们以前住处楼下的那一片,很像。”
“我的腿已经完全好了,你看,我可以走很远的路了……只是再也没有人,会陪着我慢慢走了。”
海风掠过耳畔,无人回应。
海浪声声,似是低语,似是叹息。
岁月悠长,山海永隔。
余生漫漫,思念无期。
这世间,再无佘望,以身相护;
这人间,只剩长青,一念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