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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与恨(第2页)

“你说——一个人能不能同时握住两样东西?剑和路。杀意和慈悲。师兄的恨和他们的信任,能不能同时握住?”

“属下不知道能不能同时握住。”

他看向我说:

“昨夜在边境跟正道联盟主帅喝茶。他问属下,你们魔君到底想要什么。我说不知道。但现在好像知道一点了。”他垂眸看我,“君上在位,能避免出现下一个寒山的恨。”

“所以属下以为,君上现在做的这些事,与首徒大人的恨,并不相悖。首徒大人的剑,要挥向的是真正欠债的人。君上护的,是没欠过债的人。这两者,同一条路。”

我坐在王座上,从袖子中摸出一枚碎玉边角料——当年在寒山废墟上挖出来的那个,碎玉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微光,锋利的边缘早被盘的圆润。

该再给师兄刻一个更好看的。

想师兄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什么正道联盟、什么战利品、全被这个念头挤到了角落里。

我坐在王座上,听着殿外校场上隐约传来的鼾声和梦话,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想师兄。

这个想法不讲道理。

它不管你是不是刚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不管你还有多少善后的事要处理,不管外面那些人还在等你出去夸他们两句。

它说来就来,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得你胸口发闷。然后我发现一个更丢人的事实——我想师兄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去找他,是躲。

躲他的眼睛。

躲他看见我时眼里那一闪而过的灰雾,躲他打量我脸上魔纹时微微绷紧的下颌,躲他偶尔在烛火下投过来的、那种极淡的、像是透过我在看另一个人的目光。

我现在就是魔君,坐在夜无霜坐过的王座上,额头系着夜无霜缝的发带,身后站着夜无霜的老下属。

我每天做的事——修路、剿妖兽、批学堂、带着魔修去正道联盟砸场子——这些事,到底是在替夜无霜赎罪,还是在替师兄报仇?还是两者都不是,只是我自己想做的事?

我不知道。

这个问题太复杂了,比藏经阁戊字号那卷上古禁制还复杂。

当发现自己做魔君做出几分真心来的时候该怎么办,当想他想得要命却又不敢去见他的时候该怎么办。

也大概不是想师兄。是怕。

怕他看出来。怕他看出来我不恨了,怕他看出来自己好像是在他的对立面,怕他看出来我坐在王座上想的不再是怎么杀光魔修,而是怎么让光头那帮人多分几瓶丹药。

怕他问我一句话,问我一个我回答不了的问题。

但如果他问,我会回答。我不对他说谎。从小到大,我没有对他说过一句谎。

要入魔不撒谎,杀人了人也不撒谎。连喜欢他这件事,我从来都不掩饰。

只是不想说,深知有些话也不能多说。

说了就会变。变少,变薄,变质。

宁愿它一直放在那里。

脸被手心搓的热乎了,就这么坐了很久,久到殿外校场上有人翻了个身、有人换了句梦话、有人在梦里喊“别抢我的剑谱”。

站起身。

老吴不在殿里——不知什么时候退出去的,大概是去安排丹药入库的事了,也可能是字画整理,轮到最后,都累了,只是把相应的东西放在相应的位置,并没有再细分。

他的册子搁在茶几上。

我提起笔,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不知道该写什么。最终只写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墨迹洇开,和平时批公文那个一笔一划写“准”字的人判若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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