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缝间有细微光线透进,夹杂商贩早起的叫卖。
陆无咎轻叹,转到喻江恒面前也蹲下。
昏暗室内他瞧不清面前人的表情,只听得一阵急一阵缓的呼吸声。他没有开口,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只静静陪着。
直到陆无咎两只脚蹲麻了,喻江恒才长出了一口气。
“先生。。。”他嗓音还是干哑,声线却已平稳,似乎是笑了一下,“我之前以为,见过了鬼,看过了会动的尸体,我已经做足了心里准备,但是好像。。。还是准备得不够。。。”
晨光尚朦胧时,陆无咎喉头滚了滚,实在没忍住伸手握住了喻江恒骨头凸起的肩头。
原是琢磨着先将人搂了再说两句安慰的话,可陆无咎刚往前倾身,蹲麻的双腿一软,‘砰’地一声跪在了喻江恒面前,脑门顺势往前一送,正磕在喻江恒鼻梁。
于是忍了又忍的喻江恒终是眼眶一热,捂着鼻子泪流满面。
待陆无咎揉着两腿,与喻江恒一起出了拾遗书画坊时,天已大亮。
街巷已热闹起来,卖炊饼的挑子支开,早点铺的蒸笼里白汽翻涌,油锅里炸糕的滋啦声混着孩童的笑闹,从这头一路滚到那头。赶早的妇人提着菜篮匆匆走过,留下几句闲谈笑语混进各色叫卖声里。
两人不约而同回头看了一眼沐在晨光中的牌匾,各自唏嘘。
陆无咎叹的是天道无情与世事无常,以及人心叵测。而他看喻江恒还湿漉漉的一双眼中除了怅然和几分迷茫,面上并无过多神情。
他忍不住再叹,却是愁自己不仅看不透曾经的玄旻,也摸不清现在的喻江恒。
一声腹中长鸣终止他的惆怅。
陆无咎面不改色摸了一下肚皮。
“不知沙田县有何不得不尝的小食名吃?”他看向喻江恒,做请教姿势,“小公子可否带我一尝?”
喻江恒一双眼在晨曦中闪着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馄饨摊。
“阿姐以前带我来吃过,皮薄馅鲜,先生要不去尝尝?”
陆无咎欣然随喻江恒前去空桌前坐下,向老板要了两碗馄饨面。
等吃的间隙,喻江恒低头抠着木桌上的毛刺。
“小公子。。。”陆无咎取了筷子递过去,“你曾经见过这个掌柜,你以为他所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喻江恒的手指顿住,似乎在回想,“我上次来这里已经是一年前了,店里人不多,那位掌柜在书桌后看书,见人来也并无太多客套,只是找不到书时她会上前帮忙,我当时并没有看出她。。。”
“客官馄饨面来了!小心烫啊!”
馄饨面冒起的袅袅烟气模糊了视线,喻江恒又缓慢道:“虽然我与他并未说过几句话,但是我觉得。。。他不像是个坏人。”
“好。”陆无咎点头,“那我们就假设他之前说的都是真的,小公子也必定在心里有自己的一番理解,但我想说的是,听三分,看七分。事实真相究竟如何,还有太多不确定的地方等着我们去证实。”
喻江恒在雾气中抬起头看他,“可我们该怎么证实?”
陆无咎挑起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龇牙,含糊说道:“小公子的那位好友,嘶。。。叫什么子安的,嘶。。。好烫。。。今日不是邀你去小聚么?”
喻江恒拿筷子的手一顿,“先生是觉得此事和铭远。。。或者季家有什么关系?”
陆无咎咽下馄饨,赞了声‘确实好吃’后才道:“现在还不清楚。”
“……”
“直觉告诉我有关系。”陆无咎冲他眨了下眼,“而我的直觉向来很准。并且小公子应该也有所怀疑不是?世家之间,总有些不可为外人道的关系。”
喻江恒没反驳,也低头吃馄饨面。
待到结账时,陆无咎一摸荷包,愣住了。
旁边伸手等接钱的老板正要变脸,喻江恒自袖中摸出铜板递过去。
清朗朗一声笑,“来主人家做客,岂有让客人付钱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