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字句清醒,通透坦荡。
宗族能捧谢瑾来登顶,来日亦能轻易将他弃于尘埃。旁人赐予的荣光终究虚妄,唯有自己挣来的前路,方才踏实牢靠。他的前路,从不寄望宗族垂怜、世人施舍,只待风起,便可扶摇直上。
谢御风又轻轻摇起折扇,笑了笑:“冠礼是嫡脉盛誉,彩排仪程亦是嫡系体面,我一介庶子,本就无份、无席、无缘掺和。”
他语声轻浅,通透得近乎凉薄,“我若贸然前去,只会沦为众人嘲讽打趣的靶子,成为衬托谢瑾来风华的垫脚石,平白自取其辱。与其如此,不如静默蛰伏,敛尽锋芒。”
谢御风看得太过透彻。此刻府中上下全员攀附嫡脉,人人追捧谢瑾来,所有人的目光、期许与体面尽数倾斜。他如今现身人前,所得的从不是平等相待,只会是变本加厉的轻视与践踏。
燕云舒默然看着他,心底澄澈清明,眼底掠过一抹浅浅赞许。江湖之中,多的是急功近利、慕艳浮华之辈,少有这般年少沉心、忍得住荒芜、看得透利弊、守得住本心之人。他的凉薄,是乱世立身的自保,是藏锋守拙的大智慧。
谢御风立在阶前,素衣临风,身姿挺拔如竹。
墙外匠人细碎的议论声声入耳,他依旧神色平淡,眼底不起半点波澜。不恼、不辩驳、不窘迫,静静听着这份连市井匠人都看得通透的不公,兀自守着心底的清冷与城府。
燕云舒静立一旁,沉默不语。清冷眸光淡淡扫过遥遥传来礼乐喧嚣的主院,心底默默看清了谢氏根深蒂固的门第偏颇与凉薄规矩。
世人皆为谢瑾来的宗族殊荣、金珠华冠趋之若鹜,人人称颂嫡脉风华,无人看见西跨院这位少年的隐忍风骨,无人惜他年岁相当,却半生荒芜、无冠无礼、无人眷顾。
此刻满堂偏私、满眼不公,尽数落在燕云舒心底。
她性情坦荡、最重侠义,半生行走江湖,见惯正邪对错、是非公道,素来厌恶这种仗势欺人、亲疏双标的门第陋习。谢御风是一路同行、患难相伴的挚友,品性沉稳通透、风骨卓然,远比那些靠着宗族庇护、虚有其表的嫡脉子弟出众。
可谢家仅凭嫡庶尊卑,便肆意埋没良人、厚此薄彼,纵容旁人捧高踩低,连一场理所应当的成人冠礼都刻意克扣、全盘漠视。这般荒唐偏颇、恃势欺人的做派,着实让她心生不忿。
她看不惯这份不公,看不惯挚友被世俗规矩、宗族偏见肆意折辱埋没。
念头至此,燕云舒心底悄然生出决断。她要为谢御风堂堂正正撑一次腰,要打破谢家这荒唐的尊卑偏见,硬生生也为他争一场体面盛大的冠礼。
只为江湖义气、是非公道。既然谢家吝啬予他半分体面,执意轻辱埋没自家正统子弟,那她便亲手铺盛景、造荣光,用一场碾压全场的冠礼,狠狠打穿谢家趋炎附势、尊卑双标的虚伪脸面。
她要让所有趋炎附势、冷眼轻视之人看清:谢御风的风骨与荣光,从不需要凉薄宗族施舍,自有挚友为他撑腰、为他正名、为他加冕风华。
一院冷清蛰伏,一院锦绣彩排;一院无人问津,一院万众瞩目。
今朝满堂筹备,人人预贺嫡脉风华。
唯有此间两相凉薄,藏尽谢氏根深蒂固的不公,藏尽少年岁岁年年的隐忍,亦埋下来日逆风翻盘、风云再起的重重伏笔。
风过荒院,吹起素衣衣角,拂过少年沉静清冷的眉眼。
谢御风静静望着远方喧嚣的主院方向,心底无声暗忖:今日你们予我的所有冷眼、偏见与轻视,他日,我必悉数讨回。
而燕云舒许久不曾为外物费心运作的心思,此刻全然为谢御风而动。她暗自打定心思:不就金丝冠和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南珠,南珠我倒有的是,就是这冠的材料,我得仔细考量。
思绪翻飞间,今日初见的两道身影清晰浮现在她脑海。
一是李春风。此人温文博雅、博古通今,深谙世家礼制、冠仪规矩,最懂姑苏士族的礼法分寸,有他指点,便能完美规避所有门第规制忌讳,让谢御风的冠礼正统合规、挑不出半分错处,彻底堵死谢家旁人诟病非议的口舌。
二则是姑苏知府赵儒。他身居地方高位,名望深重、体面十足。若能得他到场见证并为谢竹竿戴冠的话,这场冠礼便不再是私人随性之举,有官府名望加持,足以压过谢家宗族偏颇规矩,堂堂正正立住底气,无人敢轻视。
一人通礼制、一人镇场面,恰好成全这场为挚友正名、讨公道的冠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