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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赫世家庶子无席(第2页)

是谢家几位旁支子弟,刻意途经此处,明着闲谈,实则句句嘲讽鄙夷。他们深知谢御风性子隐忍,向来不争不辩、沉默退让,最是好拿捏。

燕云舒眉眼微凛,身后负着的硕大黑玄铁重刀随她身形微动,沉厚刀身漆黑暗沉,形似一块厚重无光的棺材板,毫无利刃锋芒,看着粗笨厚重,却自带慑人气场,周身骤然凝起几分冷厉气场。

她儿时随过两位养父“张三、李四”闯荡过江湖,见惯明刀明枪的厮杀争斗,也深谙人心诡谲、藏锋守拙之道。外人眼中这是名门风雅、规矩森严的世家,内里却是捧高踩低、凉薄势利的磋磨牢笼。

旁人皆以为谢御风性情温软、隐忍怯懦,是任人拿捏的庶子子弟。可燕云舒心底全然清楚,这不过是他刻意展露的皮囊假象。

一路相伴同行,她早已窥见他截然不同的另一面。他眼底藏着算计城府,行事沉稳腹黑,进退有度、暗藏锋芒,绝非甘愿受辱、软弱可欺之人。

此刻他默然不语、坦然受着周遭冷遇,从不是退让怯懦,只是时机未到、不欲争辩,甘愿蛰伏隐忍,藏起一身锐刺,静静蛰伏在这不见天日的谢家牢笼里。

院外的嘲讽闲话还在断断续续传入院中,刻薄字句极尽轻视羞辱,将他的体面踩入尘埃。

身侧的谢御风自始至终默然伫立,面色平静无波,听着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眼底没有难堪、没有恼怒,唯有一片浅淡的冷寂,不起半分波澜。

他仿佛在听旁人的闲话,又仿佛早已麻木习惯。多年来,他便是靠着这般不动声色的隐忍,在谢家的嫡庶壁垒、人情冷暖里步步存活。

燕云舒收回按在刀柄上的指尖,周身冷厉气场缓缓敛去。她没有出声辩驳,也没有起身出头。

因为她懂,这不是需要旁人庇护的委屈,而是谢御风扎根多年、清醒自持的蛰伏。他不愿外露锋芒,她便不替他打破这份刻意维持的平和假象。

“他们向来如此。”

良久,谢御风才轻声开口,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嫡庶有别,门第分阶,在谢家是规矩,也是常态。”

他抬眸望向院外热闹喧嚣的方向,主院的灯火微光穿透层层院墙落来,微弱却刺眼。他与堂兄年岁相仿、同出谢氏一脉,本该年岁相当、比肩而立,可一人生来坐拥满堂荣光、万众瞩目,一人只能蜷缩在荒芜偏院,终年承受冷眼磋磨,被宗族默认低人一等。

赫赫谢氏,百年名门,风光无限,却从来没有属于他谢御风的一席立足之地。

这便是世人艳羡的世家荣华,也是困住他半生的冰冷囚笼。

薄暮余晖渐渐沉落,暮色漫入西跨院,将两人的身影拉得狭长孤寂。满院尘埃荒芜,满目清冷沉寂,与主院的喜庆热闹隔着一墙,却隔着云泥悬殊的人生。

燕云舒静静立在他身侧,沉默相伴。

她终于彻底明白,城南那半日的温柔烟火、温润妥帖,是他竭尽所能赠予她的温柔假象。而这荒芜冷寂、冷暖参差、暗藏刀光的世家一隅,才是他岁岁年年的真实人生。

晚风穿院,卷起细碎浮灰,轻轻扑在陈旧的窗棂上。燕云舒收回远眺的目光,转头看向谢御风,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多余感慨:“往后时日我们便在此歇息。院落脏乱,不如一同打扫一番。”

她说着便转身行至院角,随手拾起靠墙搁置的陈旧扫帚,木柄落满薄灰,是这院中废弃许久的旧物。她身姿挺拔,后背厚重漆黑的玄铁重刀微微晃动,看似粗笨累赘,却丝毫不影响她动作利落,抬手掸去帚面浮灰。

谢御风微微一怔。

在谢家,人人避之不及的荒芜西跨院,人人视而不见的贫瘠冷清,此刻却被她一句轻淡的话,轻易扫去了经年积压的阴郁。

从未有人在意他的居所荒芜与否,更无人愿意俯身,替他收拾这片被世人遗忘的方寸天地。旁人或是冷眼嘲讽,或是假意疏离,唯有燕云舒,从不用怜悯打量他,只用最踏实、最直白的方式,替他抚平这满身寒凉。

他眼底常年凝滞的冷寂,悄然化开一丝极淡的暖意,轻声应道:“好。”

心底却翻涌着经年未曾有过的动容。自他幼时记事起,独居这方西跨院十余载,向来是一个人守着满院荒芜。每一次归府,皆是他独自拂灰、独自清扫、独自收拾残局。偌大谢家,仆从成群,却从未有一人肯为他踏足这片荒院半分,更无人愿陪他整理这满室尘埃。

岁岁年年,春来秋去,他早已习惯了独处的冷清,习惯了凡事自给自足,以为这辈子都只会是他一人,默默打理这片被宗族遗忘的方寸之地。

可今日,暮色浅浅,尘风轻轻,终于有一人,不嫌弃这里荒芜破败,不介意尘埃满身,坦荡又利落地,要同他一起收拾归处。

没有怜悯施舍,没有假意体恤,只是平平淡淡的并肩相伴。

暮色沉沉,荒芜小院里终于响起细碎的清扫声响。没有刻意的温情劝慰,没有多余的感伤言辞,一静一动,一扫一立,寥寥举动,却比世间万千软语,更能熨平人心积寒。

墙外是宗族喧嚣、冠礼将至的满堂荣华,墙内是二人相伴、清扫尘杂的静默安稳。

这偌大冰冷的谢氏山庄,唯有此刻这一方小小荒院,或许可以是谢御风十余载以来踏实温热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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