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缓过劲来的老者连忙上前,主动握住燕云舒的手,恳切用力晃了两下,满是感激:“感谢啊!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帮老夫取出枣核,今日算是救了老夫一命!”
这番真挚道谢,才将谢御风与李春风从久别重逢的热络中拉回神来。
原来这名狼狈老者,正是姑苏知府赵儒,亦是李春风的义父。
赵儒心性随和,全无官架子,对着燕云舒坦然解释始末:“老夫生平嗜甜,最喜这软糯蜜枣。只是近日牙疾复发,左侧牙疼难忍,我这义子春风精通医术,日日贴身照看,严令禁止我沾染分毫甜食。今日途经花市街巷,他驻足为我挑选养身鲜花,我一时嘴馋难耐,偷偷买了一大捧蜜枣解馋,贪快囫囵吞咽,不慎卡入咽喉,阻塞气息。窒息剧痛袭来,我慌不择路奔逃求救,慌乱间不慎撞上姑娘的马车,实在失礼,还望姑娘莫怪。”
燕云舒性情坦荡淡然,微微颔首,淡淡应声:“无妨。”
赵儒望着眼前身手卓绝、气度清冷的少女,眼底笑意藏不住,目光灼灼,越看越是欣赏,随即转头催促身侧的李春风:“春风,愣在一旁作甚?还不快好好谢谢这位姑娘救命之恩。”
李春风方才确实一时失神怔愣,目光尽数落在燕云舒身上。
方才那一番干净利落的施救,手法精准沉稳、力道分寸绝佳,临危不乱、冷静笃定的模样,让他心底生出难言的欣赏与动容。
烟雨朦胧之中,少女一身江湖飒气,坦荡磊落,格外夺目。
他闻声回神,缓步上前,目光落定在燕云舒清冷凌厉的眉眼之上,心念微动,抬手将怀中方才选购、正值全盛的垂丝海棠尽数郑重递出。
白衣映粉花,烟雨衬风姿,他语声温润清雅,字字皆是诗书风骨:“今日幸得姑娘出手,救下义父性命,恩德匪浅。暮春姑苏桃李纷落,一城春色将阑,唯垂丝海棠娉婷自持,留尽满城余韵。此花寄暮春风雅,聊酬姑娘援手之恩,还望姑娘笑纳。”
燕云舒坦然随性,只当是陌路雅士知恩酬谢的寻常礼数,便要抬手接过花束。
可一旁静静立着的谢御风,眸光轻轻落在那束粉艳垂柔的垂丝海棠上,眼底方才重逢好友的暖意,悄然褪了半分。
旁人只当是寻常风雅赠礼,唯独他心知,垂丝海棠自古暗含相思、寄心悦于人之意,太过缱绻暧昧,并不适合初次相逢的客套酬谢。
心底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他不等燕云舒接花,便自然上前一步,从容接过那一大束海棠,笑着开口打断局面,语气看似随和,实则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催促:“伯父、李兄,我与燕女侠还要赶回谢府复命,今日仓促,不便久留,余下情谊不如改日再叙。”
他侧头看向尚且怔神的燕云舒,轻声催促:“女侠,先上车吧,这花我替你拿着。”
燕云舒尚且沉浸在方才探查李春风武学功底的思绪里,未曾全然回神,便这般被谢御风温和敦促着踏上马车。
落座车窗边,她微微侧首探头,依旧下意识端详着烟雨之中白衣伫立的李春风,心底尚留几分对高手的探究之意。
下一瞬,一束繁盛柔粉的垂丝海棠忽然横亘在车窗正中。
是谢御风抬手,故意将花枝横插在窗口,繁茂花枝恰好挡住了车内外彼此相望的视线,温柔却强势地截断了那道目光。
烟雨濛濛,薄雾笼城。少女一身利落劲装,黑刀负于身后,身姿挺拔飒爽,眉眼澄澈凌厉,救人之时坦荡果决、气度斐然,无半分闺阁娇柔姿态。
一身纯粹利落的江湖侠气,落在温润江南烟雨中,格外耀眼夺目,深深烙印在李春风心底。
车马缓缓启动,徐徐北上。窗畔海棠花枝随风轻曳,细碎粉瓣簌簌飘落,漫撒在烟雨长街之上。
白衣伫立巷中,静静目送车马远去,一眼惊鸿,自此铭记于心,再难忘却。
马车渐行渐远,缓缓脱离城南市井烟火。身后的温柔热闹、烟雨繁花尽数褪去,前路虎丘山麓深处,那座暗藏凉薄、藏尽恩怨算计的谢氏山庄,已然遥遥在望。
一程烟雨温柔相送,一程风雨暗涌将至。
俗世烟火的温柔落幕,属于姑苏的恩怨棋局、人心拉扯,自此悄然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