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坐着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婆婆,正端着个粗陶碗朝她招手,身边的大锅里熬着黑乎乎的汤。
“小姑娘,过来喝汤了。”老婆婆招手让她过去。
凡星浑浑噩噩地走过去,脚踩在地上轻飘飘地,老婆婆抬头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递到一半的汤碗又收了回去:“小姑娘,你心愿未了,还不到喝孟婆汤的时候,回去吧。你家那个小郎君,还在等你呢。”
“等我?”凡星刚想问清楚,老婆婆一挥手,一股巨大的推力就把她往后送,失重感传来的瞬间,她听见老婆婆说,“今生善恶唯本心,去把该了的缘了了吧。”
等意识回笼,她发现自己飘在熟悉的雁山堂门口。
院子里还挂着没摘的红绸,堂前也挂满了红灯笼,可在红绸之上,居然又挂了一层白幡,风一吹,红白两色的绸带缠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
灵堂前,陆知也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怀里抱着一具冰冷的尸体,正对着灵位弯腰拜堂,声音沙哑,字字泣血:“夫妻对拜……小师妹,我们成亲了,你别不理我好不好?你起来看看我……”
旁边的陆扶疾红着眼睛想上前劝他,刚碰到他的袖子,陆知也忽然浑身一震,颈上的阴烙发出刺眼的红光。
他猛地抬头,眼睛里已经没了半分神采,只剩一片极致的的黑。
“滚。”他吐出一个字,陆扶疾打了个寒颤。
陆扶疾还想再说什么,陆知也手里的短刀“哐当”出鞘,寒光闪过的瞬间,整个雁山堂瞬间变成了人间炼狱。
惨叫声、哭喊声、兵刃碰撞的声响混在一起,不过片刻功夫,雁山堂上上下下几十口人都倒在了血泊里,血腥味混着香烛的味道,呛得人喘不过气。
陆扶疾倒在门槛边,眼睛还睁着,手里攥着半瓶药,褐色的药液洒了一地。
陆知也好像什么都没看见,动作轻柔地抱起她的尸体,用披风裹得严严实实的,还伸手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把她的脸遮了大半。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下来,陆知也一步一步走出雁山堂,嘴里反反复复念着她的名字,脚步蹒跚地往往外走,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盖住。
“小师妹,我们去看雪好不好?你之前总说雁山堂的雪不够大,我带你去北地看雪,那里的雪能没到膝盖。”
“等看完雪,我们就去江南,你不是说想吃江南的桂花糕和藕粉吗?”
“你别睡啊,再等等,很快就到了……”
凡星看着雁山堂满地的血迹,看着陆知也孤单的背影,拼命地想追上他,想告诉他别难过,想告诉他阴烙有解法,想告诉他她不走,她会嫁给他。
可她的脚碰不到地面,手一次次穿过,什么也抓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只剩下漫天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下着,覆盖了所有的血迹和脚印。
她忽然想起,陆知也总爱跟在她身后,她练剑练得手疼,他给她揉手,说练累了就歇会儿,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他红着脸跟她说:“我的姑娘,是我心上的月亮,皎洁明亮。”
她不能就这么看着他疯下去,凡星咬了咬牙,朝着他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不管前面是刀山火海,她都要找到他,把他从痛苦里拉回来。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他一个人了。
“小师妹?小师妹你发什么呆呢?”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还带着点无奈的笑意。
凡星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站在雁山堂的院子里,陆知也弯腰看着她,眼底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身后的梨树落了一地,风一吹,花瓣飘得满院都是,几片还落在他的发梢上,像落了点细雪。
“问你话呢,”他曲起食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力道很轻“怎么突然出现在练武院?还穿着寝衣,是不是又半夜偷偷溜出去玩了?”
凡星忽然伸手紧紧抱住了他,生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了。
陆知也被她抱得一愣,耳尖瞬间红了,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半天,才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声音软得一塌糊涂:“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跟我说,我去揍他。”
“没人欺负我,”凡星把脸埋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闷闷的,“就是做了个噩梦,梦见你不要我了,你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
“傻不傻,”陆知也用力揉了揉她乱糟糟的头发,“我怎么可能不要你,我疼你还来不及呢。”
凡星用力点头,把眼泪蹭在他的衣襟上。
还好,那些那些血淋淋的画面,都只是梦而已。
还好,眼前的少年还好好地站在她面前。
她刚想开口跟他仔细说说说梦里走的事,太阳穴忽然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小师妹?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白?”陆知也察觉到她身体在发抖,连忙伸手想探她的额头,眼前的场景就像被打碎的镜子似的裂开来,凡星只觉得天旋地转,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湍急的漩涡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