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迟得不到回应,那人也不恼,只是头也不抬地一面收拾书册,一面将一页宣纸铺陈开来,压好镇纸后,拿起司马懿刚搁下的那只毛笔,于砚台中润了润墨,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开始写起一个字来。
“懿,美也。嘉言懿行,善行也。”
他不疾不徐地念着两句古语,声色清润,如同山间溪流叩击鹅卵石,每个字都如同久经打磨的圆润石子,清清楚楚地落在听者心上。
一个端正方直的“壹”作为偏旁,其右,构成“恣”中的“次”亦精巧成型,笔画之间排列得疏密有致。
诸葛亮运力于指端,正待往下写,不料手中执起的笔杆上,毫厘之距,凭空又多了一只手来,用着标准的执笔姿势,同他一起,将部首“心”写就。
一个“懿”字最终跃然于仿古色宣,鎏金墨色均匀饱满,在案头烛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我只是装作不会。”
身侧俯下身来的人收回手,诸葛亮抬眼,略显讶异地看向司马懿。
司马懿侧过脸来轻轻扫了诸葛亮一眼,很快便将目光转向案台上那盏烛火,鬼使神差一般,有些踌躇地开口解释。
“我从小被禁止识字。在我很小的时候,宫中担任要职的父亲忽然被处死,但主君不想让爱子失去玩伴,留了我一命,以养育之名,行监禁之实,虽则衣食无忧,但连识字都不被许可……但我还是偷偷学到了一切。”
“即使为贤者所救,来到此地学习,也无法解除我对他人的戒心,装作不会写,不过是种息事宁人的把戏罢了。”
“原来,是一种自保的习惯么?”诸葛亮忍不住蹙眉。
“是。”司马懿不否认,“不过,今日之事……多谢。”
诸葛亮摆摆手,起身告辞,行至出处,驻足回身,朝司马懿微微一笑。
“须知黑夜沉沉,终有破晓之时。”
少年身姿挺拔,秋月的光华洒落在他身上,像是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银边,越发显得容颜如玉,眸似晨星,清冷而又柔和。
他望着坐回自己位置上正执笔发愣的司马懿,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围在他这学弟身侧,覆上了那比他略小一些的手背,牵引着底下那只手,在“懿”字旁边,执笔又写就一个雅正的“亮”字。
“你定是从来不曾了解过这个字的。”那人垂目,与司马懿对望,眉眼含笑,“哦,对了,我叫诸葛亮。”
随着诸葛亮手掌的抽离,秋凉逐渐攀缘上司马懿的手背,只是那皮肉底下的血液,不知为何,浑是绵延至心口的滚烫。
“知道了。”
司马懿冷声回应着,仓皇断开了与诸葛亮目光的联结,抿唇盯着面前跃动得正欢的烛火,只觉这火光的温度高得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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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从那时候起,诸葛亮在他这里,慢慢地,就从有鼻子有眼的甲乙丙丁,变成有鼻子有眼的诸葛亮,再变成了哪哪都好看的诸葛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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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舍里跳动的烛火和记忆里那盏烛台上跃动的火光,恍惚间重合。
司马懿从储物柜里取出一张宣纸,纸张早已泛黄生皱,空旷的纸面上,只见两个端方秀逸的鎏金字样。
他嘴角扯出半弯冷弧,挥手招来书案上的烛台,将手中薄纸付之一炬。
和诸葛亮一同写就二字的那个夜晚,他尚不知道命运会在他们名字的空白处写上什么,事到如今,他也不需要知道了。
就着手上那盏烛火,司马懿就这样静静凝视那个埋头熟睡的身影,很久很久,却好似怎么都看不够。
远方的云层底下,些许金边延展开来,无际的夜色正在收缩,青白色的天光若隐若现——天将破晓。
也是时候了,司马懿眨了眨干涩的眼,来到诸葛亮身后,烛光映照下,二人投射在墙面上交叠的影子,竟似一个紧实的拥抱。
他只是苦笑,轻轻吹熄了烛火,将烛台无声搁置在书案上。
他与这世间极恶的魔鬼做了个交易,他不再奢求能与他的光同行。
少时无知,被那骑鲲的贤者带回稷下的路上,他曾问过那看起来时刻都昏昏欲睡的半仙之人。
“求问贤者,若是一切如梦,人能何时醒来?”
回答他的只有菩萨低眉,慈悲一笑。
而此刻的他缄默着,疲倦地垂下眼帘,与角落里的阴影融为一体,消失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