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远行的许诺,是宁曦和给他的自由,也是裴亦桓给自己唯一一场、短暂放肆的人间大梦。
谈话结束的次日,天刚微亮,蠡园的晨雾还未散尽。
整座偌大的宅院静谧安然,佣人各司其职,流水潺潺,花木垂露,日复一日的规整安稳,是他守了二十余年的光景。
裴亦桓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褪去了常年贴身穿着的挺括西装,摘下了从不离手的调度智能戒指,卸下了刻入骨髓的“时刻待命、周全万事”的紧绷状态。只拎了一只极简的黑色登机箱,一身素色轻便衣衫,干净、单薄,卸下了所有身份、所有责任、所有枷锁。
这么多年来,他第一次,不用再为任何人、任何事奔波。
不用凌晨核对日程,不用深夜处理琐事,不用挡在人前遮风挡雨,不用收敛情绪、克制悲欢、藏起所有脆弱。
临出门前,他站在蠡园正门的青石阶上,静静伫立了很久。
目光缓缓扫过亭台水榭、长廊曲径,扫过他亲手布置的一草一木、一庭一院。这里是他的家,是他的根,是他半生所有的烟火与羁绊,也是困住他一生、却让他甘之如饴的牢笼。
宁曦和院子里,她静静立着,无声送别。
她没有现身,没有道别,没有叮嘱半句。
她刻意疏离,刻意冷淡,刻意斩断所有牵绊。
她心里藏着一份无人知晓的私心与成全——她希望这一年的山河浩荡,能彻底留住他。
希望自由的风,能吹走他的执念。
希望世间万千烟火,能填补他从未为自己活过的人生。
希望他能遇见温柔,遇见偏爱,遇见一份只属于裴亦桓、与宁家、与她毫无关联的幸福。
她怕自己的牵绊,耽误他半生自由。
所以每一次他跨山海报平安,她永远只回冰冷简短的两个字:嗯、好。
她以为退得越远,他就飞得越远。她以为自己的淡漠,能逼他学会为自己而活。
可她从不知道,裴亦桓的枷锁,从来不是蠡园,不是身份,不是责任。
他的枷锁,从始至终,是她。
是自幼被老太太托付一生的承诺,是看着她长大、护她周全、刻入骨血的本能,是甘愿牺牲自我、永不叛离的赤诚。
这份执念,无关于身份,无关于恩情,是他一生唯一的信仰。
第一站,西藏。
奔赴雪域的路途遥远苍茫,飞机穿过云层,满目皆是连绵雪山、无垠碧空。
落地的那一刻,城市所有的喧嚣、算计、权谋、压力,尽数被凛冽干净的高原风吹散。
这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是世间最虔诚、最治愈的净土。
布达拉宫矗立在山巅,千年肃穆,万籁寂静。朝圣者匍匐长路,心怀赤诚,不问归途,只求心安。
裴亦桓站在人群之外,安静伫立,看着漫天经幡随风猎猎作响,听着不绝于耳的诵经声,常年紧绷了三十多年的肩背,第一次彻底松弛。
他学着当地人的模样,轻轻转动沉重古老的转经筒。
一圈,岁岁平安。
两圈,万事顺遂。
三圈,护她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