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眸时眼底掠过一抹无奈的凉薄:“外婆心善,吃斋念佛多年,最忌戾气与赶尽杀绝;二叔护短护到极致,眼里容不得半点伤我的人。两个人的立场、心性完全相悖,从那以后,二叔和外婆便再也不肯碰面,彼此心里都有隔阂,谁也不肯退让。”
往事一层层摊开,一边是佛门慈悲、愿息事宁人的外婆,一边是护侄心切、雷霆手段的二叔,而所有恩怨的源头,都绕不开早逝的亦舟,绕不开年少时那场因她而起的阴私算计。
樊振东静静听着,心口一阵阵发沉。
他终于理清了宁家内里深藏的纠葛,也懂了她身边每个人的底色:外婆慈悲向善,二叔铁血护短,而她,从小就夹在人情、亏欠、家族恩怨和世家倾轧里长大。
怪不得她年纪轻轻便心思缜密、步步权衡,怪不得她对人心城府看得那般透彻。
那些从容运筹、冷静自持的背后,全是旁人看不见的伤痛、亏欠,和一层层刻进骨子里的身不由己。
他沉默着,悄悄往她身边靠得更近,无声地陪着,眼底满是疼惜,再也生不出半分别的情绪,只剩满心的不忍与怜惜。
宁曦和缓缓把那张泛黄的照片轻轻合上,眼底的凄凉慢慢化作一缕无可奈何的疲惫,声音轻缓又带着几分身不由己的怅然。
“所以啊,每逢过年过节,我都恨不得自己能变出个分身。”
她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倦意:“两边立场隔阂极深,二叔和外婆始终不肯碰面,我夹在中间,只能来回迁就、两头周全。过年忙得脚不沾地,一整天在王家和宁家之间来回奔波,中午在这边陪长辈吃年饭,晚上又赶去那边围桌。”
“守岁更是要轮着来,今年在宁家陪外婆,明年就回王家陪二叔,半点都不敢厚此薄彼。”
明明手握两大家族权柄,能在江浙商界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可在亲情人情里,终究只是个要小心翼翼维系两边关系、不敢有半分偏颇的晚辈。
一边是慈悲向善、心怀宽恕的外婆,一边是护她入骨、手段凌厉的二叔,中间所有的为难、周旋与维系,全都压在她一个人身上。
樊振东静静听着,心口泛着一阵心疼。
他才知道,她人前那般从容霸气、运筹帷幄,背地里却要扛着这么多家族纠葛与人情牵绊。不到26岁的年纪,坐拥滔天权势,却还要在过年时奔波两头,小心翼翼平衡长辈之间的隔阂,不敢有一丝怠慢。
他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与无奈,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只想好好陪着她,替她分担这份无人知晓的为难。
宁曦和敛了眼底淡淡的怅惘,指尖轻轻抚平相册褶皱,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几分沉静的郑重,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后天,亦桓就结束休假回来了。”
她抬眸看向樊振东,目光里多了份托付般的认真:“到时候我和他,带你去见见亦舟。”
顿了顿,喉间微哽,语气添了几分肃穆与怀念:“还有……还有我父母。”
“亦舟长眠在宁家专属的私家坟地,清静安稳,常年有人打理;我父母则安葬在王家祖坟里头,辈分规整,香火绵延。”
“一直没带你去拜谒,一来是时机未到,二来也想等亦桓回来,一同陪着,才算周全体面。既是带进了心底宅院,见了年少过往,也该带你去见见我放在心上、埋在岁月里的亲人了。”
话音落下,屋里瞬间静了下来。
樊振东心头轻轻一沉,懂了这份邀约的分量。
去拜亦舟,是见她年少亏欠的执念;去王家祖坟拜她的父母,是踏进她最深的根、最隐秘的软肋。
这不是普通的走走看看,是真正把他放进了自己的人生里,愿意让他触碰自己最沉重、最私密的过往与归处。
他神色不自觉肃穆下来,眼神温柔又郑重,轻轻颔首,声音沉稳又体恤:“好,我陪你一起去。礼数我都听你的,你怎么安排,我便怎么做。”
宁曦和将相册轻轻放回原处,眉宇间敛去了方才的伤感与怅惘,神色恢复了平日沉稳淡然的模样。
抬眼望向窗外天色,淡淡开口:“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启程回蠡园吧。”
随即扬声唤来候在院外的佣人,语气从容有度,礼数周全:“去回禀外婆一声,公司那边的福利我已经安排下去,府上这边的事务也都料理妥当,现下要动身回蠡园了,让她老人家不必挂念,安心静养便好。”
佣人躬身应下,恭敬退去前去传话。
她转过身,重新牵住樊振东的手,眸光温柔平和,褪去了聊起往事时的悲凉,只剩一份安然沉静:“走吧,我们回去。”
樊振东任由她牵着,心头还沉淀着方才听闻的过往与心事,神色温顺又体贴,安静陪着她迈步走出厢房,顺着回廊往宅院正门走去。
宁家老宅的清幽静谧落在身后,一路静谧无声,晚风轻拂,两人并肩踏上归往蠡园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