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都知道,暴风雨快要来了。
当天夜里,苏清鸢收到了两份密报。
第一份是顾长风送来的,只说了三件事:太后召见了御史,李崇文连着三夜入宫,通州市舶司的举报折子被压下来了。话不多,但每一句都透着山雨欲来的味道。
第二份是季青送来的。他翻墙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桌上时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嚓声——是碎瓷片和生锈的铁器残片。季青一向嘻嘻哈哈的脸上难得露出了杀意。
“属下去通州查过了。通州市舶司那个举报折子里说的‘私截商货’,指的就是咱们截胡瑞香记的那批货。举报人姓刘,是钱世安的一个远房表亲。但有意思的是——这个姓刘的三个月前根本不认识钱世安,是通州市舶司提举亲自牵的线。而通州市舶司提举,是李崇文两年前安插过去的。”
他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在桌上——除了碎瓷和铁器残片之外,还有一封半烧焦的信。信纸的边缘已经被火燎得残缺不全,但残留的字迹勉强能辨认出几句话。
“……苏清鸢若查,必从通州下手……提前布下埋伏……她不死,你我都不得安宁……”
落款处只剩半个字,隐约能看出是一个“李”字的右上角。
“这封信是钱世安出发去通州之前写的,烧了一半没烧干净,被属下从瑞香记后院的灰堆里翻出来了。”季青指着那半个“李”字,“收信人写的是通州那边的人。也就是说,钱世安在通州不止是去接货——他早就知道通州有个坑在等着姑娘。”
苏清鸢把烧焦的信纸拿起来对着灯仔细看了看。信上的笔迹她认得——钱世安的字,和他当初在码头上给她写的威胁字条一模一样。但那个只烧剩半个的“李”字让她心里一沉。如果钱世安在通州提前布置了人手,那意味着他原本的计划不是孤注一掷绑春桃,而是用春桃把她引到城西瓷窑之后,还有通州作为后手。他之所以在瓷窑大放厥词,未必是真的疯了,更像是在拖延时间——等通州那边的人赶到。
也就是说,通州可能还藏着钱世安的人。
更深一层——李崇文通过陈氏转交给钱世安的情报,也许不是一般的商业情报,而是和她母亲有关的东西。钱世安之所以知道用春桃威胁她最有效,也许正是因为他知道春桃是她的软肋——而知道这一点的人,在苏家只有陈氏。
陈氏虽然被幽禁了,但她和李崇文之间的联系,早在钱世安还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打通了。
“季青,”苏清鸢放下信纸,声音平淡但透着寒意,“你继续盯着通州。另外帮我查一件事——李崇文最近有没有跟苏家后院的人接触过。”
季青咧嘴一笑,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眼底的杀意还没完全褪去:“属下遵命。”
他转身要走,苏清鸢又叫住了他:“等等。你回禀王爷的时候,把刚才查到的事如实说就行。”
“姑娘的意思是——不瞒着王爷?”
“不瞒。”苏清鸢看着桌上那堆碎瓷和烧焦的信,“现在这个局面,瞒他就是害我自己。”
季青微微挑眉,似乎对她这句话有些意外,但什么都没说,翻墙走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苏清鸢把两份密报摊在桌上——顾长风的、季青的,再加上大理寺那份陈氏量刑的文书。三份情报拼在一起,拼出了一个她不能忽视的事实:李崇文不只是户部尚书、钱世安的姐夫那么简单。他在王铎案发生时已经在户部任职,如果他是太后的旧部,那么二十三年前那桩冤案,很可能就是他亲手操办的。而现在,他正在利用通州市舶司和陈氏的残余关系网,编织一张针对她的新网。
她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三个名字:太后、李崇文、钱家。然后在太后和李崇文之间画了一条线,又在李崇文和钱家之间画了一条线。最后,她在三个名字的上方,写下了一个更久远的名字——王铎。
看着纸上这个用墨线连接起来的关系网,她的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她终于看清楚了。
商战、宅斗、夺嫡之争——这些都不是终点。终点是二十三年前那桩冤案,是她外祖满门被杀的真相,是太后和李崇文合伙污蔑忠臣、侵吞盐税的黑幕。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在做生意,而是在攒筹码。钱、人脉、萧砚辞的支持、大理寺的信任、京城商界的口碑——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最后这一个目标铺路。
而现在,她的筹码够多了。
“该算总账了。”她自言自语地把笔搁下,吹灭了桌上唯一一盏灯。黑暗中,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窗纸上,像一只展翅的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