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握刀的手。春桃脖子上沁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顺着刀刃往下淌。
“你以为萧砚辞是真心帮你?”钱世安笑了,那笑声在空旷的瓷窑里回荡,说不出的刺耳,“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以为市舶司为什么突然倒向你?你以为孟良一个小小的副提举,真能在这么短时间里把持住整个市舶司的实权?”
苏清鸢的眼神动了一下。孟良翻身的速度确实太快了——李主簿被查、正提举周文泰被架空、核验权全部落到孟良手里,这些事在短短十几天内全部完成,确实不太正常。但孟良给她的解释是他手里有李主簿的赌债证据,趁势反扑。她当时没多想,此刻被钱世安点出来,心里的疑窦忽然被放大了。
钱世安看见她表情的变化,笑得更癫狂了:“你以为那些供应商为什么不卖给瑞香记,转过来卖给你?因为萧砚辞派人一家一家地敲过门。你以为大理寺为什么这么快就接了你的案子?因为萧砚辞在大理寺卿的府上坐了一整晚。你以为你在做生意?苏清鸢——你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步棋!”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了苏清鸢心里最薄弱的那个地方。
她想起前世那个老太太的话——“人家帮你,要么图你的心,要么图你的力。你要是分不清,就别怪被人当刀使。”她想起萧砚辞烧掉弹劾折子时说的“本王的人,对不对只有本王能定”。想起他送她印章时说的“你那本账册,总不能一直不盖章”。想起他说“等你等的”和“本王不养闲人”。每一句话都在这一个瞬间被重新解读,原本温热的记忆忽然变得让人发寒。
他帮她,到底是因为信任她,还是因为用她最顺手?他对她的那些好——守在灶台前等她吃饭,给她披大氅,别她的碎发——是真心,还是收买棋子的手段?
但这些念头只在她心里翻腾了不到两息,就被她硬生生按了下去。不管萧砚辞的初衷是什么,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春桃还绑在柱子上,刀还架在她脖子上。
“钱世安,你说完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说完了就放人。你要的东西已经到手了,放人,我让你走。”
“让我走?”钱世安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你觉得我绑了你的丫鬟,拿到账册,就会乖乖走人?苏清鸢,你毁了我十年的根基,你觉得我会让你活着走出这个瓷窑?”
他往前逼了一步,匕首从春桃脖子上移开,指向苏清鸢。春桃趁机拼命挣扎,嘴里的布条被蹭掉了一半,用尽全身力气尖声喊道:“小姐快跑!他们还有人在外面——”
钱世安反手就要给春桃一刀。
就在这一瞬间,苏清鸢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她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冲了一步,把手里暗藏的一个东西狠狠砸向钱世安身后的碎瓷堆。
那是她藏在袖子里带进来的一个小布包,里面装满了磨成粉末的石灰和碎辣椒。布包砸在瓷片上炸开,腾起一大片呛人的白烟,石灰粉混着辣椒面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钱世安和四个壮汉猝不及防,被呛得剧烈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涌出来,本能地去揉眼睛——越揉越疼,越疼越睁不开。
苏清鸢屏住呼吸,穿过白烟冲到木桩前,蹲下来去解春桃的绳子。绳子系的是死扣,解了两下没解开,她直接抽出头上那支银簪,用簪尖去割麻绳。麻绳粗,银簪细,来回锯了好几道才断了一股,掌心被簪尾勒出了血印。她咬着牙继续锯,手指磨破了皮,鲜血沾在麻绳上,终于把绳子锯断了。
“走!”她拽起春桃就往瓷窑外面跑。春桃腿软了,跑了两步就踉跄,苏清鸢半拖半抱着她往窑口冲。身后钱世安已经缓过来了,红着眼睛嘶吼着追上来,那把匕首在他手里举得老高。
瓷窑外面忽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和拔刀的金属摩擦声——赵虎带着黑甲卫冲了进来。季青从瓷窑侧面的破洞里翻墙而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短弩,箭头直直地对着钱世安的后背。
“全部拿下!”
黑甲卫一拥而上,把还在揉眼睛的四个壮汉按在地上。钱世安被赵虎一个扫腿放倒,匕首摔在碎瓷上弹了两下,刀刃上沾着的血分不清是春桃的还是他自己磕破的。
他被赵虎按着脸贴在碎瓷片上时,还在笑。那种笑不是一个正常人的笑——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嘴角却咧到了耳根,活像一头被猎户套住的疯狗。
“苏清鸢!你以为你赢了?!你的好王爷——他护的不是你!他护的是他手里最好用的一把刀!你早晚会知道的!”
苏清鸢站在瓷窑门口,一手护着春桃,另一只手还攥着沾血的银簪。她看着被黑甲卫押走的钱世安,又看了一眼季青手里那把短弩——那是军用的制式武器,普通侍卫不配发,只有萧砚辞的亲卫才有。季青是一直跟着她的,但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季青带弩,萧砚辞不可能不知道。
萧砚辞给她的是保护,也是监视。这两个词在钱世安那句“你从头到尾都是他的一步棋”里搅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赵虎押走钱世安后跑回来复命,看见苏清鸢掌心磨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扭头就要喊大夫。苏清鸢摆了摆手,用手帕缠了两圈止住血,没有看季青,也没有跟赵虎解释什么,扶着春桃回了马车上。
回到王府偏院后,苏清鸢把春桃安置好——小丫头脖子的刀伤不深但肿得厉害,敷了药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她坐在春桃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拿帕子擦了擦春桃额头上蹭的灰,然后起身走到了书桌前。
桌上还放着那枚白玉印章,鹤形印钮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盯着印章看了很久,然后拉开抽屉,把那本写着“苏清鸢·立”的账册取出来,连同印章和契书,一并锁进了抽屉里。
锁芯咔嗒一声扣上的同时,院门外传来了她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每一步的间隔都毫厘不差。
萧砚辞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看向院门的方向,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纹丝不动的水面。
正好,她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