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把供词折好塞进袖子里,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赵虎已经挡在她身前,手按在刀柄上,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猎犬。但他只带了两个人,对方有七八个,还有武器,破庙只有一个出口还被对方堵死了,硬拼不是上策。
“大姐,”苏清鸢语气平淡,“你带这么多人,是想杀人灭口?”
“杀人灭口?不不不。”苏清瑶笑得很甜,那笑容在火把的映照下说不出的瘆人,“三妹妹今日来城郊烧香,不幸遇上歹人,身边的侍卫拼死护主,寡不敌众。我们苏家听到消息赶来时,已经晚了。至于这个孙婆子——一个疯老婆子,冻死在破庙里,谁会追究?”
她说完拍了拍手,身后的家丁们齐刷刷地举起了棍棒。赵虎拔刀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在破庙里格外刺耳,他身边的两个侍卫也同时拔了刀,三个人呈品字形把苏清鸢护在身后。
苏清鸢的心跳得很快,但脑子里异常清醒。她飞快地扫了一遍周围的环境——破庙只有一个正门,但东墙有个塌了一半的缺口,外面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如果赵虎能拖住几息,她可以带着春桃和孙婆子从那里翻出去。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赵虎在等——等一个信号。
就在这时,破庙外面忽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棍棒敲地的声音,不是家丁们的吆喝声,而是弓箭上弦的吱呀声,整齐划一,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那声音不大,却让苏清瑶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破庙门外的黑暗里亮起了一排火把。不是苏家家丁手里那种忽明忽暗的火把,而是军用松脂火把,火光稳定明亮,照亮了围墙上、树杈上、残垣后面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几十个黑甲弓箭手——每个人手里的弓都已经拉满,箭尖齐刷刷地对准了庙门口的人。
苏清瑶的家丁们手里的棍棒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灰衣男人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两条腿在袍子下抖得像筛糠。
苏清瑶回过头,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火光里,一个穿玄色大氅的男人不紧不慢地走进破庙。他腰间的长剑甚至没有出鞘,因为他根本不需要动手,他身后那几十张拉满的弓就是最好的武器。
萧砚辞走到苏清鸢面前,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身,把她的视线从苏清瑶身上完全遮住了。那背影宽阔冷硬,像一道忽然落下的铁闸。
“刚才谁说,本王的人寡不敌众?”
破庙里安静得连火把燃烧的噼啪声都格外刺耳。苏清瑶的家丁们已经全部跪在地上,那个灰衣男人更是整个人都趴了下去,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头。苏清瑶一个人站在庙门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眼前这个男人在朝堂上连太后的面子都不给,要捏死一个五品官的家眷,不比捏死一只蚂蚁更费力。
“顾长风。”萧砚辞没有看她,语气淡得像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务。
“属下在。”
“苏家大姑娘深夜持械围堵摄政王妃,意图行凶。拿下,送大理寺,按律查办。苏家所有参与此事的家丁,一并收监。”
顾长风应声挥手,两队黑甲侍卫从庙门外涌入,把苏清瑶和瘫软在地的家丁们全部按住。苏清瑶被押着走过苏清鸢身边时,发髻散了,金凤钗早就不在了,但她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清鸢,嘴唇咬出了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狠话,对上萧砚辞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清鸢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看着苏清瑶被押上囚车的背影,手指慢慢伸进袖子里,触到那张折好的供词和那枚冰凉发黑的银锭子。今天原本只是来取证人的,没想到差点被人灭了口。但她更没想到的是——萧砚辞来了,而且不是碰巧来的,是带了整队弓箭手来的。
“王爷,”她开口时声音有一点点哑,但语气还是稳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萧砚辞转过身看她。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棱角分明的阴影,看不清表情,但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像是压着什么。
“季青说你天黑出城,没带几个人。本王闲来无事,出来走走。”
出来走走。带了一整队弓箭手。苏清鸢看着他那张若无其事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傻,她知道这不是“闲来无事”,也不是“出来走走”。这是他在王府里坐不住了——听说她天黑出城没带人,带着兵就追过来了。但他是萧砚辞,他不会说“我怕你出事”,他只会把几十张弓拉到满弦,然后把所有的关切都藏在一句轻描淡写的“出来走走”里。
她没有戳破他,只是低下头,把孙婆子的供词和那枚银锭子一起从袖子里取出来,递到他面前。
“王爷,我今天来找的这个人——她知道我娘是怎么死的。”
萧砚辞接过供词,就着火把的光逐行看完。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但捏着供词的手指在不自觉地收紧,纸的边缘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他把供词还给苏清鸢,沉默了一息,然后只说了一句话。
“人证物证都有了。你想怎么处置,本王给你兜底。”
不是“本王替你做”,而是“本王给你兜底”。这两个说法之间的区别,苏清鸢听得很清楚。他是在说,你想怎么报仇是你的事,但无论你做什么,后果我来扛。苏清鸢把供词折好,贴身的衣袋里还有母亲那支银簪。她隔着衣料按住那支簪子,忽然觉得簪子比平时更沉了——不是重量,是压在心上二十年的分量,终于要落下来了。
“王爷,”她抬起头,眼底映着火把跳动的光,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上刮下来的,“我要陈氏跪在我娘灵前,亲口认罪。”
萧砚辞看着她,没有说“好”。他只是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大氅,披在她肩上,转身朝庙门外走去。大氅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檀香味,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
破庙外面,囚车已经押走了苏清瑶。黑甲卫举着火把列队站在月光下,整齐得像一道移动的城墙。苏清鸢跟在他身后走出庙门,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光明亮而冷,照得她眼睛里最后一丝犹豫也碎干净了。
前世的仇,今生的债,一个都跑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