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鸢放下茶杯,看着窗外的街景沉默了一会儿。
“孟大人,周广源的货船靠岸之后,核验的顺序是谁定的?”
“我定的。”孟良答得很快。
“那就把周广源的货安排在最后一个核验。等前面所有货都验完了,天也快黑了。天黑之后码头上人少,我亲自去见周广源。”
孟良倒吸了一口凉气。但他没有问苏清鸢打算用什么办法说服周广源,只是点了点头,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茶楼时,苏清鸢忽然停住脚步。街对面有个灰衣人正蹲在墙根底下啃烧饼,啃得很专注,从头到尾没有抬头看她一眼。但苏清鸢认得那个身形——季青。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萧砚辞还在看着她。
但这一次她没有觉得不舒服。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后背,她反而觉得安心——因为她接下来要做的事,一旦被钱世安提前察觉,麻烦就大了。
三天后,四号码头。
周广源的货船果然在傍晚时分才排到核验。码头上的工人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值夜的吏员和孟良手下的孙老吏。苏清鸢到的时候,周广源正站在船舷边上骂娘——他这次运了整整一船货,其中一大半是给瑞香记的香料,另外还有些零散的药材和茶叶。按规矩明天才能卸货,他得多付一天的停船费。
“周老板。”苏清鸢站在码头上,仰头喊了一声。
周广源低头打量她。四十来岁的魁梧汉子,皮肤被海风吹得粗糙黝黑,一双眼睛精明又警惕。他显然没认出她是谁,只是皱起眉头问:“你是?”
“苏记商号,苏清鸢。想跟周老板谈一笔买卖。”
周广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常年跑京城这条线,当然听说过苏记商号——最近风头正劲,但也听说了瑞香记在打压这家铺子。他是个谨慎的生意人,不太想卷进这两家的争斗里。
“苏东家,”他站在船头上没下来,语气客气但保持着距离,“我的货都是按契走的,瑞香记有独家契,不好另卖。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苏清鸢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她不急不缓地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了旁边的孙老吏,让他送上船去。
周广源接过纸展开一看,表情变了。
那不是订单,也不是报价单。那是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一份潜在“威胁”——一张盖了市舶司红印的核验通知单,上面写着他这批货因为单据不全需要重新核验,核验时间另行通知。“另行通知”四个字的意思就是——货能不能按时卸,要看情况。
“苏东家,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苏清鸢站在码头上,夜风把她月白色的裙摆吹得猎猎作响,“就是想跟周老板坐下来喝杯茶,好好聊聊。”
周广源沉默了几息,然后从船上走了下来。
码头旁边就有一间供吏员歇脚的小屋。苏清鸢和周广源面对面坐下,孙老吏守在门外。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得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
“周老板,”苏清鸢开门见山,“你跟瑞香记签的独家供货契,我知道。但我也知道钱世安欠了你三笔货款,加起来有五千两,拖了半年没结。你每次送货到京城,都要看他脸色才能拿到钱。这批货就算明天顺利卸了,钱世安什么时候付钱?一个月?三个月?还是再拖半年?”
周广源的表情变了又变。他没有问苏清鸢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市舶司经手他每一批货的货款核验,她想查,很容易。
“你想怎么样?”
“这批货里有多少香料?”
“三百捆。其中两百捆是瑞香记的,剩下的是散货。”
“两百捆,市价多少?”
“看品种。统算下来,大概八千两。”
“我出八千两,现银,今天付。但有一个条件——你回去以后跟钱世安说,这批货在海上受潮了,品质不过关,你自己做主贱卖给了散客。独家供货契里应该有一条——品质不合格的货,买方有权拒收,卖方有权另售。”
周广源倒吸了一口气。这个女人把独家供货契的条款都查过了。她不是来碰运气的,她是有备而来。可她还是算漏了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