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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第2页)

吃完饭,林峰开车带一家人去庙里烧香。庙在县城东边的一座小山上,不大,只有两进院子,但香火很旺。大年初一,来烧香的人排成了长队,从庙门口一直排到山脚下。林峰停好车,一家人跟着队伍慢慢地往前挪。外甥等得不耐烦了,在队伍里扭来扭去,被姐姐按住了好几次。排了将近一个小时,终于到了庙门口。母亲进去烧了香,磕了头,捐了香火钱。姐姐也烧了香,磕了头。林峰没有烧香,他站在庙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树很大,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枝上挂满了红色的祈福带,风一吹,飘飘扬扬的,像无数只红色的蝴蝶。

他想起爷爷。不是病床上的爷爷,不是井底的爷爷,而是他很小的时候,爷爷带他来这座庙里烧香的爷爷。爷爷牵着他的手,走在石板路上,他那时候太小了,石板路的缝隙太宽了,他的脚踩进去会卡住,爷爷就把他抱起来,放在肩膀上。他骑在爷爷的脖子上,看着庙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觉得它们好大,好凶,不敢看。爷爷说:“别怕,它们是看门的,不咬人。”他问:“它们看什么门?”爷爷说:“看平安的门。”他不懂什么是“平安的门”,但他觉得那两尊石狮子很厉害,能把所有不好的东西都挡在外面。

现在他知道了。没有什么是能把所有不好的东西挡在外面的。石狮子不能,庙不能,烧香不能,磕头不能。唯一能挡住那些东西的,是人。是他自己。是他在井底说出的那个“不”字。但那个“不”字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是他凭空想出来的,是爷爷用一辈子的时间种在他心里的。爷爷剜掉眼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他看清楚。爷爷装疯卖傻,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他有时间。爷爷用血在他眉心画下那个虚假标记,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他有机会。他有机会说“不”,是因为爷爷给了他那个机会。

林峰站在庙门口,看着那棵老银杏树,在心里说了一句:“爷爷,新年好。”他知道爷爷听不见。但他知道,如果爷爷能听见,他一定会像以前一样,笑一下,然后说:“嗯,新年好。”

从庙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很好,天很蓝,云很白。外甥饿了,吵着要吃零食,姐姐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他拆开就啃,啃得满嘴都是碎屑。林峰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下,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的碎屑。

“舅舅,你笑什么?”外甥问。

“笑你像只小花猫。”林峰说。

“我才不是小花猫!”外甥不服气,嘴巴鼓得像只河豚。

一家人上了车,林峰发动引擎,驶上了回城的路。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照在方向盘上,照在外甥在后座探出来的小脑袋上。外甥在唱歌,唱的是那首跑调的儿歌,还是跑调,还是唱得很认真。姐姐和母亲在说话,声音不大,有一搭没一搭的,像两条并行的溪流,偶尔交汇,偶尔分开。姐夫在副驾驶座上刷手机,嘴角挂着笑,不知道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林峰开着车,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完整。不需要任何别的东西,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人和事。就是这样,这辆车,这些人,这些声音。这就是他的全部。不是那口井,不是门兽,不是诅咒,不是爷爷留下的烂摊子。而是这些——母亲,姐姐,姐夫,外甥。他们是他活着的理由,也是他活着的证据。他活着,所以他们在。他们在,所以他活着。

他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姐姐家楼下。姐姐一家下了车,外甥趴在车窗上,说:“舅舅,你什么时候再来?”林峰说:“下周。”外甥伸出小拇指,说:“拉钩。”林峰和他拉了钩,大拇指对在一起。“一百年不许变。”外甥说完这句话,松开了手,蹦蹦跳跳地跟着姐姐上了楼。

林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然后挂上挡,驶上了回城的公路。车里突然安静了,没有了外甥的歌声,没有了母亲和姐姐的说话声,只有引擎的低沉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他打开收音机,里面在放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

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麦苗还没有返青,灰绿色的,矮矮的,像一层薄薄的地毯。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笔直的,细细的,在无风的天空里慢慢地升上去,散开,消失。他开了一个小时,到了出租屋楼下。停好车,拔掉钥匙,下了车。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很蓝,云很白,有几只鸟在天上飞,不知道是什么鸟,飞得很高,很快,像几颗被弹弓射出去的石子。

他上了楼,进了屋,换了鞋,走到窗边。窗台上的两盆绿萝长得很好,藤蔓垂到了地上,叶片油亮亮的。那个小盒子还在那里,盖着。他没有打开它。他给绿萝浇了水,用湿布擦了擦叶片上的灰,然后把那块布洗干净,晾在卫生间里。他洗了手,倒了杯水,坐到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本关于古桥的书,他拿起来翻了翻,翻到了赵州桥那章。桥还是那座桥,趴在那里,不声不响。他合上书,把它放回书架上。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景在眼前展开,万家灯火。

他在那些灯火中站了很久,久到腿开始发酸。然后他关了灯,躺到床上。窗外的城市噪音在深夜变得模糊而遥远。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睡意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慢慢地漫上来。他没有抵抗,让那条河把他带走。

他梦到了一座桥。不是赵州桥,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座桥。桥很小,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桥下是一条小河,河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河两岸是草地,草地上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他站在桥的这一头,看着桥的那一头。桥的那一头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看不清脸。那个人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外套,头发花白,背微微驼着,站在桥的那一头,像在等什么人。

林峰走上了桥。桥面很窄,他走得小心,一步一步的,不敢快。走到桥中间的时候,那个人回过头来。是爷爷。他的眼睛是睁开的,完整的,健康的,看得见一切的。

“你来了。”爷爷说。

“嗯。”林峰说。

爷爷笑了一下,转过身,朝桥的那一头走去。他走得很慢,不急,不赶。林峰站在桥中间,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消失在一片光里。

他没有追。他站在桥中间,看着爷爷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回了桥的这一头。桥的这一头,阳光很好,草地很绿,野花很艳。他走下桥,坐在草地上,看着那条小河慢慢地流。

河水很清,很凉,很安静。它不需要知道流向哪里,它只是流着。就像他不需要知道以后会怎样,他只是活着。活在这一刻,在这个阳光很好的下午,在这片开满野花的草地上,在这座窄窄的桥的旁边。活着,然后继续走。不是走向某个确定的方向,只是走。走本身,就是方向。

他在那片草地上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西边移到了东边。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走进了那片光里。

他醒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他躺了一会儿,看着那条金线慢慢地变宽、变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一年开始了。他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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