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一零中文>阁楼骨语 > 腊月(第2页)

腊月(第2页)

下午,林峰陪母亲去了一趟菜市场。腊月二十三的菜市场人山人海,每一个摊位前都挤满了人。母亲买了一只鸡、一条鱼、两斤排骨、几样蔬菜,林峰帮她拎着,两只手都占满了。挤出一个卖干货的摊位时,他的羽绒服被人扯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手里举着一张十块钱的纸币,说:“帮我拿一包木耳。”林峰愣了一下,然后帮老太太拿了一包木耳,递给她,她塞给他十块钱,他找了她两块。老太太说谢谢,然后挤进了人群里,不见了。

母亲在旁边看着,笑了笑,说:“你像你爷爷。他也爱帮人。”林峰说:“帮人拿包木耳就爱帮人了?”母亲说:“不是拿木耳的事。是你没犹豫。你爷爷也是这样,别人找他帮忙,他从来不犹豫,能帮就帮。”林峰想了想,爷爷确实是这样。小时候村里有人家盖房子,爷爷去帮忙搬砖;有人家办丧事,爷爷去帮忙挖坟;有人家的牛丢了,爷爷跟着找了一整天。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从来不问“有什么好处”,从来不问“值不值得”,他只是去做。不是因为他是好人,而是因为别人需要,而他刚好能做。

林峰拎着菜,和母亲走回家。路上的雪已经化了,路面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点滑。母亲走得很慢,林峰放慢脚步,陪着她。母子俩并肩走着,没有说话。风从北边吹来,不大,但很冷,吹在脸上像刀片轻轻地刮。林峰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母亲脖子上。母亲说:“我不冷。”林峰说:“围上。”母亲没有再说什么,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回到家,母亲开始准备晚饭。林峰帮她打下手,洗菜、切菜、剁排骨。母亲掌勺,炒菜、炖汤、蒸鱼。厨房里热气腾腾,香味四溢。林峰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他小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做饭。那时候母亲年轻,腰板直,动作快,一口锅炒菜,一口锅炖汤,还能腾出手来切葱姜蒜。现在母亲的动作慢了,腰板有些弯了,炒菜的时候要微微弯着腰才能看清锅里的情况。但她还在做,还在为一家人做饭,还在用这些普通的事情把一家人连在一起。

晚饭做好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林峰吃了两碗米饭,啃了四块排骨,吃了半条鱼,喝了一碗汤。母亲坐在对面看着他吃,自己吃得很慢,夹一筷子菜,嚼很久,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吃完饭,林峰帮母亲收拾了厨房,洗了碗,擦了灶台,把垃圾袋系好放在门口。母亲坐在沙发上,盖着那条毯子,看电视。电视里在播春晚的彩排新闻,主持人兴奋地介绍着今年的节目阵容。母亲看了一会儿,说:“今年的春晚不知道好不好看。”林峰说:“每年都不好看。”母亲说:“那你还看?”林峰说:“你看我就看。”母亲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晚上八点多,林峰说他该走了。母亲说:“住一晚吧,明天再走。”林峰说:“明天还要上班。”母亲说:“那你路上慢点。”林峰说:“好。”他穿上羽绒服,拿起车钥匙,走到门口。母亲跟过来,站在门口,看着他把鞋穿上。“橘子带点回去吗?”母亲问。林峰想了想,说:“带几个吧。”母亲从冰箱里拿了一袋橘子,递给他。他接过袋子,拎了拎,不重,估计有五六个。

“我走了。”他说。

“走吧。”母亲说。

他下了楼,发动车子,驶上了回城的路。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公路两边的田野在车灯的光柱里一闪而过。他把收音机打开,里面在放一首老歌,他跟着哼了几句,没有跑调。他开了将近两个小时,到了出租屋楼下。停好车,拔掉钥匙,拎着那袋橘子上了楼。

进了屋,他换了鞋,走到窗边。窗台上的两盆绿萝在月光下显得很安静,叶片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他用手擦了擦,灰沾在了手指上。他洗了手,把那袋橘子放进冰箱的保鲜层,和上次那些放在一起。上次的已经吃完了,只剩几个橘子在冰箱里,皮有点皱了,但还能吃。他把旧的拿出来,剥了一个,吃了一瓣。有点干了,汁水少了,但还是甜的。他又吃了一瓣,吃完了整个。他把橘皮放在茶几上,橘皮的清香在空气中慢慢散开,很好闻。

他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到床上。窗外的城市噪音在深夜变得模糊而遥远。他闭上眼睛,感觉到睡意像一条温暖的河流,慢慢地漫上来。他没有抵抗,让那条河把他带走。

他梦到了母亲。不是现在的母亲,是年轻的母亲,三十出头,头发黑黑的,扎着一条马尾辫,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碎花衬衫。她在厨房里做饭,锅铲在锅里翻飞,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站在厨房门口,像小时候一样,看着她。母亲回过头,看见了他,笑了笑,说:“饿了吧?马上就好了。”他想说“我不饿”,但他没有说。他站在那里,看着母亲把菜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摆好碗筷,然后朝他招了招手,说:“快来吃。”

他走过去,坐到了桌边。桌上的菜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凉拌黄瓜、西红柿蛋汤。和今天晚饭的菜一模一样。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味道也是小时候的味道,咸淡刚好,软烂入味,骨头轻轻一抽就出来了。

“好吃吗?”母亲问。

“好吃。”他说。

母亲笑了,那种笑容是年轻的,没有皱纹的,像一朵刚开的花。

他吃完了那顿饭,吃得很饱。母亲收走了碗筷,在厨房里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碗和碗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响亮。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她的腰板很直,动作很快,洗好的碗摞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像一列小小的白色士兵。

“妈。”他叫了一声。

母亲回过头。“嗯?”

他想说“谢谢你”,但他没有说。他想说“我爱你”,但他也没有说。他只是看着母亲,看着那张年轻的、没有皱纹的脸,看着那双明亮的、没有浑浊的眼睛,看着那个在厨房的灯光下站得笔直的、像一棵树一样的身影。

“没什么。”他说。

母亲笑了一下,回过头去,继续洗碗。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慢慢地变模糊,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轮廓在溶解,颜色在褪去。但他没有动,没有叫,没有试图抓住什么。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个画面一点一点地消失,最后变成了一片温暖的、橘黄色的光。

他在那片光中醒了过来。

天还没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灰蓝色的光,像某种深海生物发出的荧光。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把那个梦的每一个细节回忆了一遍——母亲的脸,母亲的手,母亲在厨房里的背影,那桌菜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这些。也许是因为小年,也许是因为母亲,也许是因为那桌菜。也许什么都不因为,只是他的大脑在整理白天的记忆时,随机生成了一段温暖的画面。但他选择给它一个意义:他还记得。记得母亲年轻时的样子,记得小时候吃过的那桌菜,记得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背影的那种感觉。那些记忆不是照片,不是视频,不是任何可以保存的介质,但它们在他脑子里,在他心里,在每一个他想起来的瞬间里。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早上五点多。有一条未读消息,是母亲发的,凌晨四点发的:“睡不着,起来包了点饺子,放在冰箱冷冻层了。下次回来记得吃。”林峰看着那行字,打了两个字:“好的。”发送。他把手机放在床头,躺回去,闭上眼睛。

他没有再睡着。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窗外的声音。远处有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划过柏油路面,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只蚕在吃桑叶。近处有鸟叫声,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很细,很脆,像一串碎银子掉在了地上。天慢慢地亮了,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的光从灰蓝变成淡金,从淡金变成金黄。太阳升起来了。又是新的一天。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