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一零中文>阁楼骨语 > 日常生活(第2页)

日常生活(第2页)

“不。”

门兽退去。月光重新涌回来。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他看了一眼手机,那条“我没忘”的消息还停留在屏幕上,没有被回复。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老槐树下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影。不是陈伯——那个人影比陈伯高得多,也年轻得多。月光下,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靠在树干上,像一个人等朋友下班时的姿势。林峰走近了几步,手电的光照在那个人脸上,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王叔。

不是他在病床上见过的那个萎缩的、灰败的、像一张揉皱的纸一样的王叔,而是一个站着的、清醒的、眼神清亮的王叔。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至少二十岁,脸上的皱纹少了很多,头发也不是全白的,而是花白的,鬓角有几缕黑色。他的眼睛——那双在井口发出过绿光的眼睛——此刻是正常的黑色,瞳孔不大不小,眼白干净,像一双健康的、属于活人的眼睛。

“你看起来不像是中过风的。”林峰说。

王叔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短促的笑,嘴角只牵动了一下就收了回去,像一个人太久没有笑过,已经不习惯使用那些肌肉了。“我没有中过风,”他说,“从来没有。我只是在扮演一个中风的人。演了三十年。”

林峰靠在另一棵树上,和他隔了大约三米的距离。他点了一根烟,没有递给王叔。王叔也没有要。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站在月光下,像两个刚吵完架又不知道该怎么和好的朋友。

“你是怎么好的?”林峰终于问。

“你关了门。”王叔说,“门关了,井对我的控制就断了。不是完全断了,是断了一大半。我现在能走路,能说话,能做我自己。但每天晚上,到了午夜,我还是能感觉到它在叫我。不是用声音,是用一种……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林峰点了点头。他知道。每一天的午夜,那个印记变红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门兽的意识在触碰他。不是语言,不是画面,而是一种更原始的、类似于“饥饿”的感觉——不是他的饥饿,是他感知到的门兽的饥饿。门兽在饿,它想吞噬,它需要吞噬。而林峰的“不”就像一块石头扔进它的胃里,让它暂时感觉不到饿。但第二天,饥饿会重新回来。

“我熬了三十年,”王叔说,声音很低,“三十年,躺在那里,不能动,不能说,不能让人发现我还活着。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不是躺在床上的,你是躺在棺材里的。活棺材。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分,每一秒。天花板上有二十七块裂缝,我数了三十年,每一块裂缝的长宽高我都记得。窗户在东南方向,每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阳光会从窗帘的缝隙里射进来,照在床尾的第三个栏杆上。冬天照不到,因为太阳角度变了。春天又照到了。我靠这个来判断季节。”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像一个人在做一份客观的陈述。但林峰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那不是释然,不是原谅,而是一种被压榨了三十年之后剩下的渣滓——没有任何情绪,因为所有的情绪都已经被消耗光了。

“你恨他吗?”林峰问。这个“他”是爷爷。

王叔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峰的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我不知道,”王叔说,“有时候恨。有时候不恨。有时候觉得恨他太累了,懒得恨了。有时候又觉得自己应该恨他,不恨他就对不起这三十年。但大部分时候,我只是觉得累。很累。累到没有力气去恨任何人。”

他转过身,看着林峰。月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气的迷茫。像一个小学生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怎么回家。

“你爷爷告诉我,只要我撑到你来了,撑到你把门关了,我就自由了。”王叔说,“他骗了我。我没有自由。我只是从活棺材换到了大棺材。世界还是那个世界,但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出来之后,去找了我老婆。她改嫁了,儿子不认我,说我是骗子,说我抛弃了他们。我女儿倒是认我了,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对,像看一个死人。你知道那种眼神吗?她看我的时候,不是在看她爸爸,是在看一个和她爸爸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人。”

林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有资格安慰王叔。他连自己都安慰不了。

王叔走了。没有说再见,没有回头,沿着那条被野草淹没的小路,走进了夜色里。林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想起爷爷说过的一句话——不是用那个号码发来的短信,而是很久以前,在某个他记不清的下午,爷爷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突然说了一句:“活着比死难多了。”他当时以为爷爷在说村里的某个老人。现在他知道,爷爷在说自己。活着,每天午夜说一个“不”字,看着自己的手心里那个印记一天比一天深,感受着自己的生命力一天比一天薄。活着,比死了难多了。

他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多了。他没有开灯,摸黑脱了鞋,倒在沙发上。沙发很小,他的腿伸不直,但他已经累到不在乎这些了。他把那截指骨从口袋里掏出来,握在手里,闭上眼睛。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握着他的手。

他睡着之前,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爷爷在那三十年里,每天午夜是不是也坐在井沿上,说出那个“不”字?是不是也像他一样,疲惫、孤独、麻木,只有一截指骨给他一点虚假的温暖?是不是也在无数个夜晚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我能撑多久?

他没有得到答案。他睡着了。

第四十五天。公司的事情告一段落,新方案通过了,客户满意了,项目经理请他吃了一顿饭。饭局上大家喝了点酒,同事们的脸在酒精的作用下变得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大了好几倍。有人提议去KTV,林峰说他晚上有事,先走了。他走出饭店,站在马路边,夜风吹过来,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烟酒味。他看了看手表,八点半。距离午夜还有三个半小时。他从城东开到城西,从公司楼下开回老宅,时间刚好够。

他发动车子,驶上了通往郊区的路。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发疼。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女声温柔而遥远,唱着关于爱情和离别的陈词滥调。他跟着哼了几句,发现自己跑调了,笑了一下,关掉了收音机。

车灯照亮前方的路,路两边的树木像卫兵一样一排排地向后退。他开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了老宅的轮廓。月光下的青砖灰瓦像一个安静的老人,坐在那里,等着他回来。

他把车停在村口,走进老宅。院门还是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院子里的杂草又长高了一些。正厅的门关着,他没有开。自从林守一的身体在那把椅子上彻底风化成一堆灰白色的粉末之后,他就再也没有打开过正厅的门。他知道里面只有一把空椅子了。但他不想去看。不想看那把椅子上没有任何人,不想确认林守一真的已经不在了。因为确认了,就意味着他要独自面对接下来的一切,没有任何前辈在身后。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