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媺娖轻放茶盏,目光澄澈,言语从容却字字破局,推翻千年僵化偏见:“义利本非对立,王霸亦非两极。后世儒生偏执一端,曲解圣贤本意,遂生千年门户之弊。”
她先辨义利,条理清晰、落地务实:“圣贤言君子喻义,是教人立身有节、行事有底线,非是教人弃利弃生、空守虚名。义者,世道之规则、人心之公底;利者,民生之根基、万物之本源。无义之利,是豪强兼并、官吏贪残、弱肉强食,天下必乱;无利之义,是空谈仁德、饿死万民、虚饰名节,天下必穷。”
“治世真道,在于以义制利、以利养义。以法度规矩约束天下逐利之心,禁权贵垄断、止豪强侵吞;以物产丰盈、百姓安居稳固道义根基,令仁义不再是悬空虚论。定分仓之制、严囤积之罪、推良种之法、行普惠之赈,是为万民谋利;肃奸佞、惩叛宗、明吏治、正纲纪,是以义规利。义利合一,方为经世实学。”
继而她再论王霸,打破千年非黑即白的认知:“上古王道,非是空仁;春秋霸道,非是纯暴。王道固本安民、涵养人心,是治世之根基;霸道整肃纲纪、震慑奸邪、捍卫社稷,是乱世之权柄。无王道为根,霸道必成苛政杀伐;无霸道为盾,王道终为空谈误国。”
“方今乱世,流寇祸中原、强敌窥北疆、奸佞乱朝堂,若只空谈王道、不修兵甲、不立法度,便是开门揖盗、自毁山河。整军铸炮、夜袭平乱、严惩叛贼,是行霸道以止乱;安民济贫、革新农事、规整文脉、教化世人,是守王道以固本。外霸内王、以霸护王、王霸并用,方是乱世救世、盛世长治的大道。”
说罢王霸之辨,朱媺娖话锋一转,落点直指历朝历代晚期最致命的顽疾——土地兼并,将义利合一的核心,扎进最切实的民生根基之中。
“诸位方才谈及弊政,皆痛斥土地兼并、豪强侵民。世人历来以为,兼并之祸,止于官吏贪墨、权贵私欲,故而只知苛责人心、严律禁兼并,却不知此乃治标不治本。历代朝廷屡下限田之令、屡禁豪强并地,却越禁越烈、愈限愈崩,其根本症结,从来不在人心贪欲,而在生产力枯竭。”
此言一出,三位大儒同时一怔。
历朝历代论治,无非修身正心、严法抑权、均田免赋,从未有人将土地兼并的根源,归于农事生产力不足。三人凝神屏息,静待她继续拆解这颠覆千年治世认知的新论。
朱媺娖缓缓阐释,逻辑层层递进、句句落地:“古来农耕,靠天吃饭、人力为本,无良种、无新器、无改土之法、无储粮之术。一亩地终年辛劳,所得仅够糊口,偶遇旱涝蝗灾,便颗粒无收。百姓依托薄土求生,抗风险能力趋近于无。一旦遭灾、遇病、遇苛役,万民无以为生,只能变卖田产、依附豪强,此为兼并之始。”
“反观豪强士族,手握积年存粮、宗族财力,可扛灾年、可渡危局。贫民活不下去弃地,豪强顺势收纳,日积月累,阡陌相连、良田尽归世家。并非尽是豪强霸道贪婪,而是贫瘠的生产力,养不活天下万民,只能逼迫百姓失地求生。”
她结合当下自己推行的农事新政,继续佐证观点,让新论绝非空谈:“若只一味限田、均田,不革新农事、不增产拓产,天下良田总数有限、产出固定,人口日繁、灾荒频仍,僧多粥少的困局不破,今日均分之田,明日必再度兼并。律法能禁一时之夺地,却救不了一世之贫弱;仁义能安一时之民心,却填不饱万民之饥腹。”
“故而,杜绝土地兼并的根本,不在严刑抑豪,不在空谈均田,而在发展生产力、扩增天下物产、让薄地多产、让荒地生利、让万民有余。”
“我令徐尔默改良农法、提纯良种、盐碱改土、推广番薯杂粮,是为了让昔年不毛之地可产粮、旧时薄田可丰收;我规整皇庄、推广屯垦、建立储粮体系,是为了让官府掌调剂之权,让百姓遇灾不慌、遇困不倒。”
“当一亩之产可抵往昔数亩,当荒地盐碱皆可化为良田,当万民耕种足以自足、有余,百姓无需卖地求生、无需依附豪强,田地自然牢牢握在耕者手中。届时无需禁兼并而兼并自止,无需强均田而民生自安。”
“义利合一,终极落点便在此处。以技术实业增厚天下之利,以法度礼义规制逐利之行,先让万民有生路、有恒产,再让世道有规矩、有底线,这才是根治千年土地顽疾、重塑华夏民生的根本大道。”
一席深挖根源的论断,彻底补全了三人治学多年的终极困惑。
黄宗羲毕生纠结君民利害、土地兼并,始终困在“约束权贵、修正制度”的表层,此刻豁然贯通:制度是末,生产是本。没有物产增量的制度革新,终究是零和博弈、分利之争,永远无法跳出治乱循环。
顾炎武频频点头,落笔疾书,字字铿锵:天下之乱,起于民穷;民穷之根,生于产寡。实业增产,方是安民固本、杜绝兼并第一要义。往日经世之学,重调研、重吏治,却轻了生财增产之本,实为缺憾。
王夫之闭目良久,心神彻底通透。天道循环、治乱往复,从来不是气运轮转,而是物产盈亏、民生得失的客观规律。乱世兼并、盛世均田,千年轮回的死局,终于被这一句“发展生产力以固民生”彻底破开。
至此,义利、王霸、治乱、兼并四大千年难题,被一套完整的新学体系彻底贯通:以生产力革新为根基,以义利合一为准则,以王霸并用为手段,以制度规整为保障。剥离宋明理学的空疏虚妄,摒弃千年治世的表层修补,真正找到了华夏跳出治乱轮回、长治久安的根本出路。
一番话,拨云见日,彻底打碎了宋明理学的僵化桎梏。
千年儒生困在门户之争里,要么重义轻利、空谈王道误国,要么逐利忘义、专任霸道害民,从未有人将二者辩证相融、互为表里。而朱媺娖以后世唯物辩证思维为骨,以华夏儒道墨法古学为皮,把悬空的圣贤义理彻底落进民生实务,把对立千年的王霸义利,拧成了一套完整、自洽、可落地的治世体系。
顾炎武心神大震,提笔疾书,瞬间通透了自己毕生求索的经世之学。所谓经世致用,从来不是摒弃义理,而是让义理扎根民生沃土,有功于世、有益于民。
黄宗羲心中郁结尽数消散,过往纠结的君民关系、制度弊病、土地兼并难题豁然开朗。他半生批判朝政、痛斥时弊,本质就是匡正世人义利失衡的乱象,如今终于有了完整的学理支撑,日后改制立制、约束权贵、普惠万民的构想,再也不是无根之谈。
王夫之闭目沉思良久,而后慨然长叹:“殿下此论,勘破千年伪学,重归圣贤本源。天道治乱,本是相生相依、利弊共存,世人偏执一端,遂令大道分裂。今日方知,兼容辩证,方是治学真知。”
三人多年的治学桎梏彻底瓦解,原本零散的思想火花,此刻凝聚成清晰完整的全新华夏价值体系:以义利合一为民生根基,以王霸并用为治世手段,以经世务实为治学核心,以辩证取舍为思辨准则。
剥离理学空疏糟粕,回归圣贤本来真意,结合客观民生规律,真正做到治学可用、治世可行、乱世可救、盛世可守。
正当四人论道将尽,宫外传来工坊急报。
首批百余门特制纵火铳、千余枚□□全数锻造完毕,试射效果远超旧式火攻器械,火势迅猛、粘附力极强、遇风愈烈、难以扑灭,完全适配夜间野外奇袭、纵火破营的战术需求。
朱媺娖起身移步窗前,秋风穿窗而过,吹动案头堆叠的文稿。远方十里之外,大顺新撤的营区死气沉沉,疫气弥漫四野。
曾经席卷北方、无人能挡的百万闯军,如今困于疫病、疲于奔命、进退维谷,彻底没了往日锋芒。
疫灾折其兵,后撤折其势,新论折旧学之虚妄。
一城固守,三折并进,大明持续三月的末世颓势,已然彻底逆转。
朱媺娖目光沉凝,声线清冷坚定,落下今夜破局之令:“今夜子时,全军整备,夜袭闯营。”
一语落,风声肃杀,全城整肃。
破旧立新的思想星火已然燎原,破局翻盘的战火即将点燃。绵延三月的死守僵局,自此彻底转入反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