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传令秦小乙密信传往归德:探查二人驻军位置、距离武昌防线远近,全天候监视兵马调动。同时吩咐陈子远,从宸裕隆商号盈利里划出专款采买铜料、硫磺。冯三保的京郊工坊日夜赶造军械,原料库存日渐紧张,暹罗铜矿货源尚可支撑,去往日本采购硫磺的商路必须提前落地。
八月初,李自成在襄阳开科取士的消息传遍京城,满朝文武震动。科举是大明立国根本,流寇私自开科选材,摆明要和朝廷争夺天下正统。
平台召对当天,率先出班进言的不是御史言官,而是兵部尚书张国维。他亲历松锦大败、汴梁围城,是朝中少数懂实务的领兵大臣,语气急切:“闯贼仿开国建制,绝非寻常草寇作乱。眼下他刚占荆襄、立足未稳,正好调集傅宗龙、孙传庭、左良玉三路兵马合围,一举剿灭,杜绝后患。三路凑齐十二万兵力,闯军数十万多是新收流民,战力远不如老营精锐。傅宗龙从北压进、孙传庭出陕南、左良玉沿汉水西进,三面夹击,数月就能收复襄京。”
崇祯追问粮饷与兵力抽调问题,张国维提议动用太仓存粮,不足由地方加征;傅宗龙可分一半兵马南下,孙传庭练军已成,同样能抽半数出关。散朝之后,朱媺娖立刻赶往乾清宫。一路盘算,张国维的算计看着完美,实则处处脱离现实。三路大军分驻河南、陕西、湖广,相隔千里,军令无法同步送达,谈什么协同出兵?李自成主动放弃开封,主力毫发无伤,刘宗敏、李过精锐完整,哪来新兵不堪一战?十万大军千里远征,李自成早已清空襄阳周边粮草,明军一旦顿兵坚城,粮道被骑兵截断,全军陷入绝境。
入殿行礼,崇祯把张国维的奏疏递给她。
“父皇,张尚书的估算太过乐观,儿臣有三点顾虑。第一,三地路途遥远,各处主将各有防备任务,很难按时协同出兵;第二,闯军是主动战略转移,主力没有受损,核心老营依旧能战;第三,千里运粮风险极高,外围无粮可就地征借,粮道一断,大军进退两难。”
“你的顾虑朕想过,”崇祯神色纠结,“但任由他借科举收拢人心,再过一年根基稳固,往后更难剿灭。”顿了顿,忽然发问,“孙传庭麾下新军,火器换装进度如何?”
朱媺娖心头一紧,这一问便是动了催战念头:“目前只有三个营配齐唧筒铳,正在山地演练轮射、步骑配合,整套战法磨合还要数月。兵器易得,新兵战术难速成,仓促出战白白损耗好不容易练出的兵马。”
崇祯没有表态,朱笔在奏折批注:交兵部议。
朱媺娖心里清楚,皇帝既没同意速战,也没彻底否决出兵,事情悬在半空,她还有周旋的余地,但大举进剿的隐患始终存在。
九月中旬,兵部议复送到御前。侍郎张凤翔折中修订方案:暂缓三路齐攻,令傅宗龙、孙传庭原地牵制,只派左良玉小规模试探进攻。这份文书压下了张国维冒进的想法,能看出兵部内部多数人不看好仓促决战。
看到结果,朱媺娖稍稍松气。纸面决议只是参考,最终决定权仍在崇祯手上。
她伏案写完给傅宗龙的回信,起身走到院中。院里枣树叶子落了大半,枯枝上挂着零星干瘪小枣。她攀上定制的练力单杠,做完几组引体向上,落地捡起棉绳,深秋风声伴着绳鞭破空声,在院子里一圈圈回荡。
今日朝堂主战主力依旧是张国维,其他人没有出班附议,好在兵部已经降温,帝王仍在犹豫,她还有时间继续铺垫。
十月,一封不走官驿、依托宸裕隆商号私线送来的密信抵达,信封盖着皇庄暗印,是方其礼从川北寄来。信里内容简短:番薯在川北屯田试种丰收,李定国已经下令全军推广;张献忠派人邀李定国两个族弟去成都赴宴,名为犒赏,实则留作人质。临行前李定国跟心腹说:“送族弟入成都,换麾下数万将士安稳过冬。”
他表面服从大西号令,私下依靠屯田储粮,悄悄组建火器部队。我方已经从商号调拨铳管弹药,派驻的亲兵教头就地帮其组装。信末附带李定国一句问话:朝廷招安的圣旨,什么时候能正式下发?
朱媺娖反复细读信件,指尖停在问话处。李定国拿族弟做抵押稳住张献忠,暗中练兵囤粮,就等大明给一个正式官职名分。
她提笔回信:招安诏书已经草拟完毕,只待父皇御批用印。川北屯田继续拓荒,皇庄源源不断输送薯种,派驻教习照常留任练兵。张献忠困守四川缺粮缺饷,败亡只是时间问题,诏旨一下,你的部曲便是朝廷在编川北驻军。信尾顺带一句恭喜:番薯落地,从此麾下将士再不受饥馑之苦。
信件封妥,吩咐内侍走加急商路送往川北。
她重新铺开白纸勾勒天下格局:襄阳北面傅宗龙、西面孙传庭、东面左良玉,三面锁围成型,只牵制、不冒进决战。空白处落笔:崇祯十六年深秋,闯踞襄京,三面困贼,出战之议悬而未决。
襄阳丢了,但开封、归德、潼关三道防线牢牢守住。李自成在湖广立足未稳,张献忠困死四川,两大流寇被分隔两地,没法互相支援。甲申亡国越来越近,她手里底牌比原本历史多上许多,却依旧不足以一举定乾坤。
年内三件要事必须落地:傅宗龙河南全军火器换装落地、李定国川北屯田实现军粮自给、登州连通月港的商贸线延伸至荆襄外围。另取一纸,在顶端写下:距甲申尚余数月,压在镇尺之下。窗外枣树落尽黄叶,光秃秃枝桠立在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