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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网(第2页)

他把手按在御案边沿上。“你每次来乾清宫,都是跟朕要一样东西。上次是庄田和荒地,上上次是驿传专线的授权,再上次是作坊的规条。这次是先行裁决权。朕给了你先行裁决权,你打算怎么用?”

“先收郑芝龙的铜料。再查月港的走私网。然后是登州海防稽查司——儿臣想在登州海关增设一个专门机构,负责沿海走私稽查和军需物资采购。稽查司的兵员从登州水师和沿海乡勇中选拔,军械由皇庄军器作坊直供,粮饷从海关关税中拨付。”

崇祯问她海防稽查司的主官准备让谁来做。她说了一个名字:郑森,字明俨,郑芝龙的长子,今年十八岁,秀才出身,在南京国子监读书。不是他父亲那样的海寇,而是一个熟读兵书、通晓海务、想做堂堂正正的大明水师的年轻人。让他来做这个备倭参将,既能让郑芝龙觉得朝廷重用了他儿子——是对郑氏的安抚,又能把郑森从郑氏集团里单独提拔出来——是对郑氏的制衡。

崇祯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御案上那几份关税季报和铜料报价单上。过了很久,他重新拿起朱砂笔,在一道空白的手诏上写字。他写的是:自即日起,凡海关关税、军需采购、海上贸易管理三项事务,坤宁宫二公主有先行裁决、事后报备之权。所决事项每月汇总,抄送司礼监存档备查。另,登州海防稽查司之设立及备倭参将之任命,由公主会同兵部、户部拟定章程,呈朕御览后施行。

他把手诏递给她。她接过去,低着头看了一眼,然后跪下去谢恩。

她跨过门槛,在廊下站了一息。王承恩站在旁边微躬着身子看着她,她朝他点了点头,说了声王伴伴多费心,然后沿着宫道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和来时一样稳。父皇今天给了她先行裁决权,这意味着她不用再每次通过梁廷栋以户部名义行文,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直接调度户部、兵部和登莱巡抚的资源。但她也知道,权力越大,盯着她的眼睛就越多。她必须在第一次行使这项权力的时候,就把事情办得滴水不漏。

朱媺娖回到西次间,把父皇的手诏压在书案镇尺下面,铺开一张新纸,开始以自己名义给梁廷栋写回信。

郑芝龙信中提到暹罗铜料可折价发往登州,铜是军需物资。她已请得父皇旨意,由户部出面正式采购这批铜料,价格按登州市价折算,运费由朝廷承担。在回函中附上一句话:若郑氏商船愿意走登州合规报关,朝廷可以给予关税优惠——优惠幅度为船料税减半,货税照旧,只在登州口岸适用。这是公事。

另有一件私事。郑芝龙有个族弟叫郑鸿逵,此人名下有一支远洋船队,常年往返日本和福建之间。登州查获的走私生铁和硫磺,有一部分可能和郑鸿逵的船有关。这条线现在还没有确凿证据,让陈子远派人去福建摸底时多留意郑鸿逵的动向——不是查郑芝龙,是查郑鸿逵。还有,郑芝龙的儿子郑森在南京国子监读书。此人熟读兵书,通晓海务,和他父亲不是一路人。若有机会,可以单独接触。

她搁下笔,把信封好,递给王内侍。“这封信走登州专线,直接送到梁廷栋手里。”

王内侍接过信退了出去。她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起草皇庄商号与郑氏通商的章程草案。章程草案第一条写的是:所有与郑氏的通商往来,全部通过皇庄商号走账,不走内帑,不经过户部。第二条:商号所有海外贸易账目单独成册,每月抄送西次间和司礼监各一份。在推进这些改革的过程中,她必然会担骂名,但她也把每一笔账都摊在阳光下。

梁廷栋收到回信之后,以户部名义正式给郑芝龙回了函,同意采购暹罗铜料,并附上了关税优惠的具体条件。郑芝龙的回复很快——他显然一直在等这封信。他说愿意让郑氏商船在登州报关,愿意接受朝廷的关税优惠,愿意把他的长子郑森举荐给朝廷。他说郑森从小随他出海,熟知海务,虽是个秀才,但对水师的兴趣远大于对四书五经。如今在南京国子监读书,若朝廷有用人之意,他随时可以召来效力。

朱媺娖把郑芝龙的回信反复看了几遍。他是在铺路——铺他儿子的路,也铺他自己的路。他想通过郑森把郑家的势力从福建延伸到朝廷的正规水师编制里,把“郑氏私兵”洗白成“朝廷官军”。郑芝龙以为他是棋手,但他不知道他那个在南京国子监读书的儿子,对四书五经没有兴趣,对海防和兵法的兴趣却远比他大。郑森在南京国子监给同窗写过一篇论海防的文章,里面有一句话:“海防之要,不在船坚炮利,在朝廷有法度、水师有节制。若水师沦为私家之兵,船再多也不过是换了个东家。”她不需要策反郑森,只需要给他一个比他父亲更大的舞台。

她让梁廷栋继续和郑氏保持书信往来,但不要急于谈条件,先把暹罗铜料运到登州入库封存。同时让陈子远那边加快月港分号的筹备——分号挂牌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做生意,是摸清月港市舶司前任提举的旧案。

八月初,吏部的任命文书发到了南京国子监。郑森跪接了文书,当天晚上在监舍里给父亲写了一封信。信上只有寥寥数语:儿已受朝廷之命,任登州海防稽查司备倭参将。父亲的船队若走登州报关,儿自当秉公办理。父亲的船队若不走登州报关,儿也自当秉公办理。

郑芝龙收到信以后沉默了一整天。他的幕僚劝他给儿子去一封信,让他行事不要太过刻板,毕竟郑家的生意有一半不在海关的账册上。郑芝龙把信看完搁在桌上,说他已经不是郑家的儿子了——他是朝廷的人。说完自己又觉得这句话好像说反了,又把信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到那句“秉公办理”四个字时,忽然笑了一下,说不愧是老子的儿子。

八月中,陈子远派往福建的人到了月港。此人姓许,名寿昌,原是月港市舶司吏目,因为不肯替走私船改吃水被排挤走,赋闲多年。陈子远找到他时,他正在家里帮人抄账册糊口,听说要去月港摸底,二话不说便应了。

许寿昌到月港以后没有惊动市舶司,先去找了几个当年一起当差的旧同僚叙旧。叙了几回,他摸到了一条关键线索:前任提举在调离月港之前经手过一批从日本运来的硫磺,这批硫磺没有入市舶司的账册,直接在码头卸了货就运走了,目的地不详。经手这批硫磺的吏目姓黄,早已告老还乡,但家眷还住在月港郊外。许寿昌找到了黄吏目的老伴,用几匹布换了一份旧年的私账残页,上面记着运走硫磺的船号。船号是郑氏商船的一支远洋船队——但不是郑芝龙的直系,是郑芝龙族弟郑鸿逵的船。

朱媺娖收到这条消息时,把它和登州查获的生铁硫磺走私案放在了一起。郑鸿逵是郑芝龙族弟,历史上清军入闽时背着郑芝龙降了清,是郑氏集团里最不稳定的一颗棋子。郑芝龙信里说“福建的水比登州深得多”,他自己可能就是那片深水里最大的那条鱼。她让陈子远转告许寿昌,继续查,把黄吏目私账上每一笔硫磺和生铁的流向都查清楚,但不要打草惊蛇。郑鸿逵的船现在还在跑日本航线,先不惊动,等证据链完整了再收网。

商号的生意是从粮食开始的。顾粮商押了第一车粮以后,陈子远把皇庄的番薯干和粟米分批发给了他,由他转卖到京师几家熟识的米铺。第一批货走得快,利润比顾粮商自己从散户手里收粮高了不少。他尝到了甜头,又介绍了另外两个粮商来签押单。陈子远把这几个粮商的押单汇总递进西次间时,在末尾附了一句话:商号第一个月代卖皇庄存粮,利润已够护厂队全队的月饷。

朱媺娖看完押单,在背面批了几个字:登州码头有郑氏商船靠岸,可试探性采购一批南洋香料。香料体积小,利润高,风险比粮食小,适合试水海外贸易。陈子远收到批示以后亲自去了登州,在码头等了数日,等来了一艘从暹罗返航的郑氏商船。船上满载香料、苏木和少量珍珠。陈子远和船东在码头上讨价还价,最后用皇庄商号的名义买下了一小批香料。

这批香料运回京师之后,在铺子里只花了几天就全部脱手,利润是粮食的数倍。陈子远在商号账册上把这一笔交易标注为“试采南洋香”,并在备注栏里写了一行小字:此路若通,月入可抵护厂队全年粮饷。朱媺娖看完账册,知道商号的第一条腿已经站稳了。第二条腿在月港——许寿昌还在那边摸底,等月港分号挂牌,商号就可以在登州和月港之间建立一条由信鸽连接的贸易情报双线。

也是在这个八月,皇庄新厂的第一批佛郎机炮铸成了。冯三保在条子里写得简洁:铸炮三口,每口试放五发,炮膛无裂纹,弹着点散布在一个磨盘大的圆圈里。朱媺娖看完条子,把它压在书案镇尺下面,重新铺开一张纸,开始起草火器亲军的编制方案。赵大用的护厂队已经练了好几个月,几十个人能熟练装填、瞄准、轮射。庄田里的佃户子弟在夜课学满了一个月,能写出自己的名字和所属队伍编号,其中第一批已经编入护厂队。她提笔在纸上写了编制规划的第一行字:以护厂队为基础,扩编为火器亲军第一营,满编五百人。

同月,陈子远从皇庄商号的利润里拨出了一笔银子,充作火器亲军的军饷。这一笔军饷不入兵部账册,不用户部审批,不走太仓,直接从商号账上划拨。朱媺娖在商号章程里加了一条:商号年度利润的若干成,充入火器亲军军饷,由陈子远专管,账目每月抄送西次间和司礼监各一份。这是一支完全独立于朝廷财政体系之外的军队——它的粮饷来自商号利润和庄田出产,军械来自皇庄军器作坊,兵员来自庄田佃户和投奔的流民溃兵,军官来自赵大用和钱二柱这样在战场上见过血的老兵。它名义上属于大明官军编制,实际上每一个关节都握在她的手里。她不着急,一步一步来,先让第一营站稳脚跟,再扩第二营、第三营。等火器亲军的旗帜在庄田操场上飘起来的那一天,整个京畿都会知道——公主手里有火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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