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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煨(第2页)

“公主让减粮。粥改糊,干活的给干饭,老人孩子照旧。”

老孙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拄,抬起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减多少?”

“两成。”

“两成够不够?我看这一拨人比去年多。”

“公主说够。她说粮够不够她来算。”刘茂才把手里剩下的那截番薯干递给老孙头,自己从腰后抽出烟袋锅子蹲在一旁点烟。一边点火一边说:“公主还说了,让以后别在条子上写‘撑不到秋收’这种话。她说粮够不够,她来算。我觉得她说得对——我也跟着你担惊受怕惯了,口没遮拦。”

老孙头没接番薯干,也没接他的话。他低头看着脚底下的土,用脚踢了一下土坷垃,忽然把锄头往地上一顿。“你回去跟公主说,何各庄今年春薯多留一垄藤苗,专给来投奔的流民留的——以前秋薯收完总怕藤苗不够分给新户,今年不管够不够,先单独辟一垄。让她放心。”

刘茂才看了他一眼。两个老农在田埂上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然后刘茂才把烟袋锅子往鞋底上一磕,转身往回走了。

“你去哪儿?”老孙头在他身后喊。

“写条子去!你不是让我跟公主说嘛,我去找老秦写下来。”刘茂才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

五月,春薯收了。

刘茂才在条子里写:东边坡收了三千斤,比去年少了六百斤——春旱,井水不够浇的。但山东来的流民帮忙翻地,人工比往年多,坡地的梯垄开得比去年多了三成。算总账,存粮回到了五千斤以上。末尾加了一句话:老孙头让跟公主说,何各庄今年单辟了一垄藤苗专门留给新来的流民,明年春薯的藤苗也由他来留种。

同月,夜课的花名册又添了五个名字。老秦在册子里写道,这五个名字里有一个是何各庄的,叫孙狗剩,是老孙头的孙子,才六岁。这孩子第一天来的时候在库房门口蹲了半天,死活不肯进门。老秦叫了他几声他不应,蹲下去问他咋了,他憋了半天才说:“我爷爷是佃户,我爹也是佃户,佃户家的人能进学堂?”老秦说这是公主让开的夜课,谁都能来。他还是蹲着不动。后来是老孙头亲自来了一趟,二话不说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提溜着后脖领子往库房里一放,说公主说了谁都能来,你爷爷都能进皇庄领藤苗,你怕啥。

老秦在册子里写道:他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写了两天就不满意“狗剩”这两个字,缠着老秦给他改。老秦问他想叫啥,他说反正是个“盛”字,他爷爷说公主让种的番薯一亩能收好几千斤,那叫“盛”。老秦就给他写了“久盛”——孙久盛。他把那张纸拿回去给他爷爷看,老孙头不认识字,让他念。他念了三遍,老孙头听完没说话,只是嗯了一声,嗯得很响,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锄头又磨了一遍。

朱媺娖看着花名册上“孙久盛”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她把册子放下,走到窗边。

赵氏正在外间收拾东西,听见公主在屋里叫了一声“赵妈妈”,便掀帘子进去了。朱媺娖让她下次王内侍去皇庄的时候给老孙头带句话。

“什么话?”

“就说,他孙子在夜课学的第一个字我看见了。让他好好种地。”

赵氏眨了眨眼。“就这个?”

“就这个。”她顿了顿,“他听得懂。”

六月,清军退出了边墙。

不是因为明军打赢了——是清军自己退的。他们入寇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抢了人畜,破了城寨,把京畿三府的春耕搅得七零八落。崇祯在乾清宫下了罪己诏,这是第二道。诏书的措辞比第一道更沉,末尾写“朕为民父母,不能保其赤子,愧对祖宗,愧对苍生”。

朱媺娖从母亲手里接过诏书的抄本,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以后她抬起头,问了一句:“母后,卢督师的恤典还没下来。”

周皇后把茶盏轻轻搁在桌上。“你父皇批了。杨嗣昌压着。”

“压了多久了?”

“从去年腊月压到现在。”

朱媺娖没有再问。她把诏书折好还给母亲,转身回了西次间。坐到书案前,她把空间里卢象昇的档案调出来,在“恤典”那一栏后面加了一行字:崇祯十二年六月初九,父皇批了,杨嗣昌压着。日期是她刚从母亲那里听来的,今天是六月初十。她记住的日期比听到的日期晚一天。有一天她会让这些日期对上。

腊月,皇庄又来了一批人。刘茂才在条子里写得详细,说有几个从山西过来的流民里夹着一个铁匠,叫冯三保,四十出头,会打农具,也会修火铳。他在汾州给官府修过三眼铳,后来汾州被清军破了,他一路往东走,走到皇庄。他本来只是想在粥棚喝碗粥就走,看见库房门口堆着几把坏掉的锄头和镐头——那是佃户们春耕时用坏了的,搁在那里等着开春再修。他蹲下去翻了一遍,从刘茂才手里接过水碗时随口说了句“这几件我都能修”,刘茂才听完,水碗都没给他倒满就转身小跑着去找老秦写条子了。冯三保端着半碗水站在那里,看看刘茂才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堆坏农具,自己蹲下去开始挑能修的。朱媺娖把“冯三保”这个名字存进空间,归档到“第三单元·新火”的文件夹里。铁匠有了。坩埚钢的样品去年就让汤若望看过了。火药配方她有。

她把灯吹灭,躺在黑暗里,把这一天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老孙头的孙子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周大妞问公主收不收女徒弟,冯三保会修三眼铳。明天她要写条子给刘茂才,让他把库房旁边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给冯三保当铁匠铺。明天她还要跟母亲说,汤若望上次递进来的信里问耐火砖试得怎么样了——他一直在等。明天要做的事很多。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好,闭上眼睛。窗外的雪还在下,但明天的事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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