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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垄(第2页)

他跟着刘茂才往地头走的那几步,腿肚子一直在打颤。他活了五十三岁,跟官府打的交道只有两种:交粮的时候里长来敲门,欠粮的时候衙役来踹门。官府的人从不问他有什么难处,他也不指望被问。可眼前这个穿着藕荷色小袄的女娃,站在田埂上仰头看他的时候,那双眼睛干净得像三月的井水,让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他准备了一辈子的应付官差的话,一句也用不上。

他想起去年秋天,皇庄收番薯的那天,何各庄的人都跑去看热闹。刘茂才站在地头,对着一群围观的佃户说:“你们别看我——这法子不是我想出来的。是宫里的二公主,两岁的时候就让皇后娘娘带话来,说沟垄要放宽两寸。”当时老孙头蹲在人群后面,觉得这管事在吹牛。两岁的娃娃懂什么沟垄?后来他又听皇庄的佃户私下传,说公主来皇庄那天蹲在地头扒土,问墒情,问出苗,问得比种了三十年地的老把式还细。传这些话的人压低着声音,像是在说一件不能大声说的事。他们说公主是仙女托生的,生下来就知道庄稼的事——不是人教的,是天生的。说皇后带公主去奉先殿上香,跪在祖宗牌位前,说这孩子“有来历”。这些传言在佃户中间转了好几道手,每一道都添一点枝加点叶,传到老孙头耳朵里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二公主生而知之,是天上的星宿下凡”。

他本来不信。种地的人讲究实在,不信鬼神。但今天他亲眼看见了。这个四岁的女娃站在他面前,没有带随从,没有摆架子,蹲下去用小手扒开浮土看番薯根茬的样子,跟皇庄的人传的一模一样。她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是审视,不是盘问,是认真地等着他说话。他忽然觉得,如果错过了这个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对第二个官府的人说真话了。

老孙头把旱烟袋插回腰间。他蹲了下来,和她平齐。朱媺娖也蹲着,两个人——一个五十三岁的老佃农和一个四岁的公主——隔着半尺新翻的泥土面对面蹲着,像两个在地头歇脚的人。

“公主,”他开了口,声音粗粝得像砂纸刮过石头,“不是不想种。是不敢信。”

他用手在土地上比划着。“我们是佃户。地不是我们的,是隔壁张举人家的。种什么不是我们自己说了算,是东家说了算。东家说今年种麦就种麦,说种粟就种粟,种错了东家不担着。”

“那你们跟东家说番薯收得多,东家不听?”

“东家说番薯是喂猪的。他说这东西种了也没人吃,收了卖不出去,不如种粟米,粟米多少还有个行市。还有一层——种番薯要改垄,费的工比种麦多,东家不愿意出这个工钱。”

“还有呢?”

“还有官府。”老孙头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公主,您是皇宫里的贵人,您不知道外面的官府。今年县里说推广种这个,明年换一任县令又说种那个。我们种地的人,经不起折腾。错一年饿一年,错两年全家出去要饭。”他顿了顿,“皇庄种好了,那是皇庄的事。我们种好了,怕到时候官府来收粮,说咱种的番薯也按皇庄的规矩充公。这地到底种啥,种出来归谁,咱说了不算——心里没底。”

他把旱烟袋从腰间拔出来,搁在田埂上,然后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端端正正地跪坐着,像在庙里对着菩萨许愿。“公主殿下,草民种了二十年地,没见过好官。草民今天跟您说这些,是赌一把——赌您是皇庄那些佃户口中的仙女,赌您不会骗我。”

朱媺娖听完,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帕子攥在手里,攥紧又松开。

“刘管事,把去年窖里存的番薯拿一块来。”

刘茂才应了一声,快步往庄里走。朱媺娖蹲在原处没有动,重新把刚才扒开的浮土拨回去,轻轻拍实。老孙头还蹲在她旁边,两个人对着地头一株干枯的番薯根茬沉默了片刻。

刘茂才捧着一块番薯回来了。薯身完好,皮是暗红色的,带着刚从窖里取出来的潮气,足有小儿手臂粗。朱媺娖接过来,两手捧着,有些费劲,但没有让任何人帮忙。她把番薯翻过来,指着底部的根须痕说:“窖里存的。存了一整个冬天。”

然后她把番薯掰开。四岁的手力气不够,掰了两次才掰开。薯肉露出来,橘红的瓤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一股清甜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味道散开来。她把掰开的番薯递了半块给老孙头。

“你尝。”

老孙头接过去,咬了一口。生番薯咬在嘴里嘎嘣脆,汁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甜吗?”她问。

“甜。比粟米饭甜。”

“孙爷爷,”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着的土,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老农,“这东西才是救命的粮食。生吃也行,蒸熟了更甜。皮烤焦了剥着吃,比地里的野菜强。种一亩能顶十几亩粟米,三四个月就能收,不用等开春,不用等秋后。”

她把声音放轻了一些。“你回去跟庄里的人说——皇庄出藤苗,皇庄教种法。种出来的番薯,你们自己留着吃,官府一粒不收。藤苗是送的,不要你们一文钱。种好了,明年再来拿。种不好,亏的是皇庄的藤苗,不是你们的。”

老孙头看着手里那半块番薯,又看着她。他脸上的皱纹动了一下——那种在心里压了太久的东西忽然被搬开了的松动。他把剩下半块番薯也接过去,两只手捧着,低头说了一句他这辈子用过的唯一一次敬语。

“公主殿下,草民试试。”

朱媺娖点了点头。她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马车的方向走。赵氏赶紧跟上去,小声说公主你的裙摆又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裙摆上沾着的泥土,说回去洗洗就好。

上了马车,车帘放下。赵氏坐在对面,给她倒了一盏温水。她接过来喝完,把盏递回去,然后闭上了眼睛。

她在空间里更新了今天的记录。何各庄推广番薯,关键人物孙守田——障碍是地权不在佃农、地主不担风险、官府信用为零。解决方式是藤苗免费、收成自留、皇庄担风险。预期推广速度慢——明年开春第一批自愿改种的佃户不超过十户。但这个数字会翻倍。前提是明年的收成能证明今天说的话。

马车在土路上颠了一下,她的后脑勺轻轻磕在车壁上。赵氏伸手去护,她说赵妈妈不碍事,然后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老孙头还站在地头上,手里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番薯,没有动。他身后的田垄上,几个何各庄的佃户正朝他围过去,远远地只看见他们朝马车这边张望,有人抬起手指了指这边,又放下。风吹过来,把他们的声音刮散了,只留下几个模糊的音节,像是在问“怎么样”。

她放下车帘,坐回锦垫上。

赵氏把食盒打开,问她要不要吃一块糕。她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听见车轮碾过土路的沙沙声。外面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春日的阳光从车帘缝里漏进来,落在她的虎头鞋上,落在裙摆上那块还没干的泥印上。

她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今天老孙头把那半块番薯吃下去了。吃下去的东西,就不会再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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